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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滄浪巷

2026-04-23 作者:姚穎怡

既然薛坤一時半刻不會回來,幼安覺得要幫蔡雪兒安排後路了。

她約了蔡雪兒見面,說了薛坤被派去守皇陵的事。

得知梁盼盼剛剛生下的孩子被過繼給了梁家,蔡雪兒拍著大腿笑個不停。

“活該,他這種人就不配當爹,活該他們薛家斷子絕孫!”

幼安笑道:“斷不斷的吧,誰稀罕,他家又沒有皇位要繼承。”

她看向蔡雪兒,問道:“我看這裡也不用留了,我有個莊子,就是離京城稍遠,你若想去,我讓江霞送你過去,你可以在那裡養養花,種種菜,你若是想留在京城,我在壽眉衚衕有個工坊,我現在缺個管事,就是辛苦一點,住得也不如莊子裡寬敞。”

蔡雪兒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會做手藝,能當管事嗎?”

“會手藝就做匠人了,我缺的是能夠管理這些匠人的管事。”幼安說道。

蔡雪兒躍躍欲試,她在這裡快要憋悶死了,可她不想離開京城,京城有她的孩子,還有幼安,她想看著孩子們長大,也想幫幼安做事,孩子是她的牽掛,而幼安,是她跌入谷底時那隻伸來的手。

“我能不能先到工坊裡看看?”

幼安微笑:“當然能。”

蔡雪兒說道:“我現在就去,不對,我現在就走,你等等,我先回去收拾東西。”

幼安說道:“好啊,我們也去,幫你一起收拾。”

幼安和江霞跟著蔡雪兒來到大柳樹衚衕的宅子,薛坤已經有些日子沒有過來了,這些日子,就只有蔡雪兒和丫鬟住在這裡。

蔡雪兒把自己的衣裳首飾打了幾個大包袱,床單被褥都是薛坤睡過的,她嫌髒,不想要,但也不想留下,索性也捲了,準備送給那些窮苦人家。

炕褥很大也很厚,她捲起來時有些吃力,幼安過來幫忙,兩人一起,把炕褥卷好,又用麻繩捆起來。

一個在下面拽,一個從上面推,合力把炕褥從炕上搬了下來。

幼安笑道:“若是樂天在這兒就好了。”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落在光禿禿的大炕上,咦了一聲:“這是甚麼?”

見幼安盯著大炕在看,蔡雪兒不明所以,也湊了過來。

只見靠近炕沿的地方,炕面的土坯上赫然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

滄浪巷!

與其說是刻痕,不如說是劃痕。

痕跡圓潤,應是用手指頭一筆筆劃出來的,那人手上的力道很大,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劃痕越來越深,在乾燥的土坯炕面上留下了這三個字。

“你住進來時,這裡有字嗎?”幼安問道。

蔡雪兒茫然地搖搖頭:“不知道啊,我住進來時這炕褥、炕蓆,都是現成的,只這被褥是後來我自己做的,誰也沒掀開炕褥去看啊。”

幼安又問:“這個位置,是你在睡還是薛坤?”

“薛坤,我膈應他,他不在時我也不睡這邊。”蔡雪兒說到這裡,忽然想到了幻香。

幻香是幼安給她的,用了這香的確愛做夢,她給薛坤用過好多次,但是卻也沒從他嘴裡聽到甚麼有用的東西。

“難道他不說夢話,卻掀開炕褥寫字?還有這滄浪巷,這是地名吧,是在京城嗎?”

幼安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滄浪巷不在京城,而是在蘭安縣,和我家隔著一條街,每次去鋪子,都要從那裡經過,但我家沒有熟人住在那裡,薛坤應該也不認識那裡的住戶。”

所以這三個字才越發古怪。

蔡雪兒摸摸腦袋,她竟然不知道薛坤深更半夜掀起炕褥寫字,這是夢遊嗎?

“別人夢遊到處走動,薛坤夢遊是寫字?”

幼安怔了怔,記憶中已經褪去的畫面漸漸清晰起來,她想起當年她放在臥房裡的賬冊,早起發現被人在上面亂寫亂畫,她為此和薛坤大吵,薛坤說不是他乾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怎會在賬冊上胡亂寫字?

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

“薛坤或許並不知道自己曾經寫過這三個字。”幼安說道。

她找了個硬物,將這三個字鏟得乾乾淨淨。

在幼安和江霞的幫助下,蔡雪兒和丫鬟把收拾好的東西搬上騾車,看一眼這個住了幾個月的院子,蔡雪兒毫無留戀。

鎖上大門,揚長而去。

路過一個破爛的大雜院,蔡雪兒和丫鬟將被褥從騾車上扔下去,不到半刻,便被一搶而空。

撿東西的人跑得很快,揚起一片塵土,蔡雪兒彈彈沾在衣袖上的灰塵,輕聲笑了。

過去種種,不過一把塵土,風一吹,就散了,而此時,陽光正好。

來到壽眉衚衕,一進門,便聽到裡面傳來的吵鬧聲。

“宋老七,你又想偷懶是吧,明知道要趕工,你還要偷懶,你若是不想幹了,你就和東家說去,不要給我們拖後腿。”

“臭娘們,你說誰拖後腿了,老子啥時候偷懶了,老子沒有!你少胡說八道!”

“沒偷懶你去茅廁裡一蹲就是半個時辰,怎麼沒燻死你,你沒偷懶,難道是去偷吃?”

眾人哈哈大笑,宋老七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臭娘們,難怪沒人要,就你這樣的,白給老子,老子都看不上!”

蔡雪兒已經聽明白了,現在大家都在趕工,這個宋老七卻偷懶,被人抓住,他還蠻不講理。

蔡雪兒最恨男人沒理了,就拿女人的親事或者貞操說事,這種男人最噁心。

她問幼安:“這個宋老七手藝如何?”

幼安說道:“手藝不錯。”

蔡雪兒又問:“行中翹楚?無可替代?”

幼安搖頭:“差得遠呢。”

“咱這兒的工錢呢?”蔡雪兒問道。

幼安:“因為經常要趕工,所以比行價高一成,每天都有一個肉菜,逢年過節還有紅包。”

蔡雪兒心裡有數,知道該怎麼做了。

裡面的人還在爭吵,宋老七還在噴糞:“王秋花,你是想男人想瘋了吧,老子就是上個茅廁,你都要惦記著,要不下次你陪老子一起去?”

王秋花雖然潑辣,可她畢竟還是個年輕姑娘,此刻又羞又氣,卻聽到耳邊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怎麼,偷懶還有理了?一口一個男人,你是公的就有理了?公豬也是公的,你比得上嗎?沒有公豬的體格子,倒是有公豬的糞坨子,一肚子屎尿屁的磕磣玩意兒。”

宋老七呆了呆,誰啊,這是誰啊,誰的嘴巴這麼損?

一回頭,就看到一個俏生生的大美人,大美人那紅豔豔的櫻桃小嘴張張合合:“宋老七你個死瘟豬給老孃聽好了,從現在開始,今天你再敢去一次茅房,以後你吃住都在茅房裡,老孃說到做到,有本事你撂挑子不幹,老孃再找個新的,比你活好,比你聽話,比你省心,還比你長得俊!”

宋老七怔住,讓他撂挑子不幹?他倒是想,可他捨不得,拋開別的不說,這裡的東家算是大方的,而且對他們也和氣。

不對,這女人是誰啊?

憑啥她說啥是啥?

“你誰啊,你......”

蔡雪兒挺起的胸脯,輕揚著又細又長的眉毛:“我姓蔡,以後你們可以稱呼我蔡管事或者蔡娘子。”

說完,她轉過身,衝著門外說道:“是吧,東家?”

幼安忍著笑,抬步走了進來,宋老七嚇了一跳,陽東家竟然在外面,她在外面多久了?再看到跟在幼安身後的江霞,宋老七恨不能找個洞藏起來。

宋老七親眼見過,有個雜工偷東西,被抓住不承認,還想栽贓,被江霞拎起來像甩抹布一樣,甩得七葷八素,最後跪地求饒。

幼安看都沒看宋老七,走到蔡雪兒身邊,對眾人說道:“這是新來的蔡管事,從現在開始,工坊由蔡管事負責,再有偷懶或者搗亂的,蔡管事你來處理。”

眾人紛紛和蔡雪兒打招呼,介紹自己,只有宋老七,低著腦袋往後退,蔡雪兒眼尖,大聲說道:“宋老七,你又要去茅廁嗎?”

宋老七嚇了一跳,想起剛剛蔡管事要讓他吃住都在茅廁裡的話,忙道:“不是不是,這不是要趕工嗎?我去幹活,你們聊,你們聊!”

眾人偷笑中,蔡管事正式上任了。

安頓好蔡雪兒,幼安便和江霞回了雲棠閣,六七年了,很多事情她已經淡忘了,關於滄浪巷,她要靜下心來好好想想。

可惜扶風不在,他若在身邊,還能和她一起回憶。

她在紙上寫下“滄浪巷”三個字,樂天看見,她沒有隱瞞,把在炕面上發現這三個字的事情說了。

樂天低下頭,不說話了。

幼安對女兒的小動作太熟悉了,現在這樣,那就是心裡有事。

她把樂天攬進懷裡,問道:“天姐的心事,能和老身說說嗎?”

樂天把小腦袋在幼安懷裡蹭了蹭:“阿孃,有一天我夢到寫字,醒來時發現,我正在用手指在枕頭上寫字......阿孃,我不想隨那個壞人,我想像你一樣,阿孃,別嫌棄我......”

幼安......

她誇張地笑了起來:“我當是甚麼,就這點事啊,你做夢寫字,是因為你不想去上學,你忘了你在家裡練大字的事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和那個人渣沒有半絲關係,你隨他?給他臉了,他配嗎?”

樂天也咧開嘴笑了:“對,他不配,他才不配!天姐我啊,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這一晚,幼安到了很晚才睡,她回憶起過去種種,童年、少年、婚前、婚後,為人女、為人母,最後,她得出結論,在她的記憶裡,她和她們陽家,都與滄浪巷沒有任何交集。

甚至就連鋪子裡僱的夥計和匠人、學徒,都沒有住在滄浪巷的。

可是薛坤怎會在夢裡,還要念念不忘滄浪巷?

可惜蘭安縣與京城相隔數千裡,即使僱人去調查,一時半刻也查不到甚麼。

除非她親自過去,查訪滄浪巷的新舊住戶,尋找薛坤與他們之間的交集。

薛坤如果和滄浪巷的人有來往,會是在甚麼時候?

成親前,薛坤是家裡的護院。

成親後,他還是家裡的護院,但是卻有了更多的時間,比如陪她一起去鋪子。

她在鋪子裡忙碌時,薛坤在哪兒?

他不會手藝,生意上的事也插不上手,所以他每次送她去鋪子後,就說出去走走,過一會兒再來接她。

對,就是這句“出去走走”,薛坤除了在鋪子裡搬搬抬抬,就是出去走走,有時她一忙就是半日,甚至一整天,而薛坤不在鋪子裡時,誰也沒有關注,他出去走走,究竟是走去了何處?見過何人?

哥哥去世後,幼安一直都很忙,忙著懷孕,忙著坐月子,忙著帶孩子,忙著接管家裡的鋪子,半夜她要起來給孩子餵奶,早上頂著黑眼圈,抱著樂天還要去鋪子,她每天忙忙碌碌,忽略了很多事,也沒有察覺到,身邊的豺狼已在躍躍欲試。

幼安發出一聲長嘆,她真是沒用,好不容易發現了蛛絲馬跡,可她卻束手無策!

次日,把鋪子裡的事情託付給柳依依,幼安便帶著樂天去了莊子,她要和扶風說說這件事。

樂天趕著車,幼安坐在她身邊,母女倆一路東拉西扯,不覺空虛,時間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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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路中間有人在衝她們招手,一駕馬車正停在路邊。

這裡是官道,靠近京城,又因二皇子遇襲一事,最近這些日子,靠近京城的官道上,總有巡邏的,安全有保證。

因此,和那人距離約莫一丈遠時,幼安讓樂天停下騾車。

幼安問道:“有事?”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看到有人停車,他小跑著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客氣地說道:“這位娘子,能問問你們要去哪裡嗎?”

幼安嗯了一聲:“我們去大田莊。”

那人大喜:“太好了,路過小馬村時,能和村口釘馬掌的馬大海帶個話,我們的馬,馬掌壞了,讓他過來看看。”

幼安每次去莊子,都會從小馬村的村口路過,這人說的那個馬大海,就在村口開鋪子,做的就是官道上的生意,牌匾上寫的就是“馬大海釘馬掌”,一目瞭然。

“好。”幼安答應。

那人把碎銀子遞過來,幼安沒收:“一句話而已,不用客氣。”

那人千恩萬謝,還是把那塊碎銀子扔進車裡,幼安一笑了之。

騾車一路前行,離那人遠了,樂天說道:“還是頭回見到這麼愛惜馬匹的,馬掌壞了,便一步也不走了。以後我有了馬也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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