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坤怔住,不僅丫鬟婆子走了,竟然連門子也走了?
沒有燈,他只能深一腳淺一腳摸黑進屋,長隨好不容易在窗臺找到火石,將堂屋的燈燭點亮,薛坤頓時大吃一驚!
偌大的堂屋裡,竟然空空蕩蕩。
黃花梨嵌百寶花鳥插屏沒有了,鑲雲石璃雲紋的桌子椅子也沒有了!
畫聖的四季山水沒有了,官窯的花瓶沒有了,就連他覺得有幾分俗氣的玉石瑪瑙擺件也全都沒有了!
薛坤衝進次間,次間裡同樣空空如也,甚至就連他和梁盼盼睡覺的大床也沒有了!
他舉著油燈,挨個房間看了一遍,唯一沒被搬動的只有他的書房,可惜他是武人,書房也只是做做樣子,壓根沒有幾本書,他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如今便被堆放在書房裡。
慶幸的是書房裡有一張小床,今夜他不必去打地鋪了。
薛坤一屁股坐在小床上,小床發出咯吱吱的聲音。
薛坤目光呆滯,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以為的搬嫁妝,和實際上的搬嫁妝不一樣!
他以為的搬嫁妝,就是搬走衣裳首飾,頂多還有放在庫房裡平日用不到的擺設用具。
而實際上的搬嫁妝,是家徒四壁,是空空如也。
“怎麼會這樣?”薛坤一遍遍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
這不是甚麼搬嫁妝,這是強盜!
趁著他不在家,就把他的東西全都搶走!
太狠了,太不要臉了!
甚麼大都督府,就是強盜窩!
甚麼嫁妝,這些東西都是他的,梁盼盼嫁到薛家,生是薛家婦,死是薛家鬼,梁盼盼的人都是他的,嫁妝當然也是他的,梁家人憑甚麼搬走?
還有梁盼盼,她是瞎了還是傻了,竟然縱容孃家的下人把東西全都搬走,以前只知這女人又醜又賤,今天才知道,她竟然還這麼狠!
她就不為他這個夫君著想,不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嗎?
她是不是忘了,她懷著的,是薛家的種,是他薛坤的兒子!
想到兒子,薛坤忽然想起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郭氏的兒子!
這一刻,他絕對相信梁盼盼看到的人,就是郭氏母子。
郭氏還活著,而且還生下了他的兒子!
可是緊接著,薛坤又搖搖頭,不對,不對!
他怎能這樣想呢?他的兒子,只能生在如梁盼盼這樣的貴女肚子裡。
而郭氏即使僥倖不死,可她孤身在外十幾年,無論梁盼盼看到的男人是不是她的姦夫,她都已不貞!
一個不貞的女子,怎配為他生兒育女?
而郭氏的那個兒子,根本就是一個野種!
想到這裡,薛坤那顆浮躁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他必須好好想想,怎麼才能把梁盼盼哄好,重新對他服服貼貼。
這一夜,薛坤躺在狹窄的小床上,蓋著單薄的被子,忍受著深秋的寒冷,想念著他那尊貴的妻子。
同一個夜晚,錢夫人剛剛進入夢鄉,就被丫鬟叫了起來。
“夫人,繡園的人過來了,大姑奶奶發動了!”
錢夫人嚇了一跳,睡意全無。
這才八個多月,怎麼就提前發動了呢?
這兩日,梁盼盼心力交瘁,寢食難安,以至於提前發動了。
俗話說“七活八不活”,更何況如今梁盼盼肚子裡的那個,還是自己的大金孫。
錢夫人恨不能插上翅膀飛到繡園,她坐上肩輿,一邊催促婆子走快點,一邊又讓人去請府醫。
雖說繡園裡有三個穩婆,可是錢夫人還是不放心,還是要有大夫坐鎮。
梁大都督住在王姨娘屋裡,王姨娘生了五小姐梁迎迎之後,便已多年無寵,今天梁大都督忽然來到她這裡,她受寵若驚,就連做夢都是她又有了身孕。
可是還沒來得及知道懷的是男是女,就被丫鬟叫醒了。
大姑奶奶發動了!
王姨娘不知所措。
梁盼盼發動了,以她在府裡的地位,姨娘們聽到訊息都要過去,陪著錢夫人一起守著,可是現在,梁大都督還在床上,王姨娘不知道自己是去呢,還是不去。
她正在猶豫,耳邊傳來梁大都督的聲音:“你過去看看。”
梁大都督吩咐一句,翻個身,繼續睡。
王姨娘連忙穿上衣裳,急匆匆趕了過去。
到了之後,王姨娘才發現,除了沒到的劉姨娘以外,她竟然是最晚到的,好在女兒梁迎迎已經到了,王姨娘這才鬆了口氣,一抬頭,卻正對上錢夫人刀子一樣的眼神。
“不知輕重的東西,回頭再和你算賬!”錢夫人咬牙切齒,王姨娘不到三十,還是能生育的年紀,今天好不容易有服侍男人的機會,還不使出看家本事?萬一這次懷上,少不得又是一件麻煩事。
王姨娘不敢說話,小心翼翼往梁迎迎身邊湊,娘倆兒躲到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裡,壓低聲音說悄悄話。
“姨娘,你怎麼才來?”梁迎迎問道。
“劉姨娘不是還沒來嗎?”王姨娘說道。
梁迎迎沒好氣:“你能和劉姨娘比嗎?人家出身比你好,又生了兒子。”
王姨娘被女兒斥責,縮縮脖子,她是揚州瘦馬出身,被當成禮物送給梁大都督的,自是和低階武官之家出身的劉姨娘不能相比,更何況,劉姨娘生了兒子,而她只生了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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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迎迎最看不得她這副沒骨頭的樣子,低聲說道:“你知道大姐為何能在孃家生產嗎?”
王姨娘搖搖頭,梁盼盼的事,她哪裡會知道,哪裡敢知道。
梁迎迎繼續壓低聲音,把父親要把梁盼盼的孩子過繼給死去的大哥的事講了一遍,這是她從二姐那裡聽來的。
王姨娘大吃一驚,半天沒能合上嘴巴。
她想起剛剛做的那個夢,下意識摸了摸依然平坦的小腹,今晚大都督挺賣力的,她這肚子裡說不定已經懷上兒子了。
梁盼盼如果生的是男丁,那這個孩子就不是外孫,而是梁家的孫子了。
大少爺的兒子,那就是嫡孫了!
有這個嫡孫,琪哥兒都會被分寵,更何況她肚子裡的兒子。
這一刻,王姨娘已經認定,自己肚子裡懷了兒子。
她肚子裡的,此刻已經懷上了大都督府的三少爺!
她瞪了梁迎迎一眼:“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如果她早一點知道這件事,說甚麼也要除掉梁盼盼肚子裡的那塊肉。
可現在晚了,梁盼盼已經發動了,她也只能祈禱梁盼盼生的是個女兒。
擔心離開太久被人發現,王姨娘扔下樑迎迎,回到錢夫人身邊,小心服侍,心裡卻把滿天神佛拜了一遍,南無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可一定要保佑梁盼盼生個女兒啊!
在場的姨娘當中,和王姨娘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數,甚至還有人盼著那個孩子生不下來,或者一屍兩命!
直到天光大亮,梁盼盼還沒有生下來,錢夫人撐不住回去補覺了,劉姨娘這才抱著琪哥兒,不緊不慢過來。
不過,她也沒在屋裡留太久,打個照面就抱著琪哥兒去院子裡玩了,可是其他姨娘和幾位姑娘卻不能離開,她們只能強打精神留在繡園裡等訊息,心裡把梁盼盼和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罵得狗血噴頭。
薛坤早早便來到大都督府,可是門子早就得了吩咐,硬是讓他在門房裡坐了整整一上午!
他不但進不去,甚至就連梁盼盼發動的訊息也不知道。
門房裡不是隻有他一個人,還有幾個人在等著梁大都督召見,他們當中有一位,好不容易結束丁憂,如今想要起復,卻發現衙門裡早已沒有了他的位置。
靠著多年前的一點香火情,他便厚著臉皮來求梁大都督。
只要梁大都督說句話,即使不能官復原職,也能謀個差不多的位置。
這人在老家閉門三年,並不知道薛坤此人,而其他幾人也是從外地來的,並不認識薛坤,因此,薛坤還能暫時保住幾分臉面,沒讓這些人知道,他堂堂梁家女婿,也要和他們一起坐在這裡乾等。
“你們還記得以前大都督身邊的那名姓單的副將嗎?”
“當然知道,他不是跟著大都督一起來京城了嗎?”
“對,我在會同館裡聽說了一件事,老單的女兒,去錦衣衛舉報了大都督!”
“怎麼可能?單家原本只是普通軍戶,若非大都督看上他,他現在還在邊關扛大槍呢。”
“噓,你們不要聽風就是雨,我聽說的和你們不一樣。我聽說老單的女兒舉報的根本不是大都督,而是大都督的女婿,還說這人狐假虎威......”
“天吶,這些事情你是聽誰說的,可當真?”
“當真,絕對當真,這就是從錦衣衛裡傳出來的。”
......
幾人竊竊私語,並未察覺一旁的薛坤已經面色鐵青。
這些天他沒在京城,沒想到外面竟然傳得如此不堪。
“胡說八道,全都是胡說八道!”
薛坤大聲喝斥,這幾人嚇了一跳,詫異地看著他:“兄臺,你難道認識這個薛坤?”
薛坤......
正在這時,一名小廝跑了進來:“快快,大都督回來了!”
幾人連忙整整衣冠走了出去。
梁大都督是從御書房直接回來的,就在今天,他又被號稱毛鐵嘴的毛御史彈劾了。
薛坤......
正在這時,一名小廝跑了進來:“快快,大都督回來了!”
幾人連忙整整衣冠走了出去。
梁大都督是從御書房直接回來的,就在今天,他又被號稱毛鐵嘴的毛御史彈劾了。
彈劾的依據,便是單蓮的口供!
上次,他已經被寶慶帝斥責治家不嚴,還賜給他幾本書,讓他好好看看。
好在他已經提前安排了替罪羊,即便如此,寶慶帝還是在御書房裡罵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梁大都督幾時受過這種待遇,這次的事情,雖不致於元氣大傷,卻也傷筋動骨了,那個被他扔出去當替罪羊的,是他培養多年的人。
當年寶慶帝剛剛親政,朝堂不穩,而此時韃子犯境,太后黨一派提議和談,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站在寶慶帝這邊,要用武力解決這件事。
而梁大都督便在其中。
他率領大軍,將韃子打得落花流水,寶慶帝迎來登基後的第一場勝利,寶慶帝能夠坐穩龍椅,梁大都督居功甚偉。
可是現在梁大都督心裡有數,今日之後,他在寶慶帝心中的地位已是一落千丈。
寶慶帝難道不知道那是替罪羊嗎?
一個在爾虞我詐中成長起來的帝王,若是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他怕是早就死了十回了。
可是寶慶帝並沒有在朝堂上揭穿,只是在御書房裡罵了他一頓,給他留了面子,卻也消磨了君臣之情。
薛坤如芒在背,他大著膽子抬起頭來,便撞上樑大都督陰冷的目光。
他如墜冰窟,即使在得知自己和梁盼盼生米煮成熟飯時,梁大都督也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你和我來!”梁大都督冷冷說道。
薛坤終於離開門房,去了梁大都督的書房。
他還沒有站定,一隻杯子便朝他飛了過來,薛坤不敢躲避,那隻杯子正砸在他的頭上,鮮血流了下來。
“孽障,跪下!”梁大都督暴喝。
薛坤腿一軟,便跪了下去:“岳父大人,小婿有錯,小婿知錯了,還請岳父大人消消氣,萬萬不要氣壞了身子。”
梁大都督怒視著他,眼睛裡噴出火來:“薛坤,你配不上本官的女兒,更配不上樑家,不要以為這是御賜的婚事,本官便拿你沒有辦法,本官的女兒不能和離,但卻可以喪夫!”
薛坤如遭雷擊,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梁大都督:“岳父大人,你要殺了小婿?”
梁大都督冷笑:“殺死一隻螻蟻,難道還用本官親自動手?你還真把自己當成人物了!”
“小婿不敢!”薛坤低頭認慫。
梁大都督冷聲說道:“從今天開始,你不用再回京衛營了,明天一早,你就動身前往皇陵,我會派人跟著你,你在皇陵最好老實一點,否則就給先帝殉了吧。”
皇陵?
薛坤身子晃了晃,幾乎摔倒,皇陵,竟然讓他去守皇陵!
他跪行幾步,抱住梁大都督的大腿,苦苦求饒:“岳父大人,您看在盼盼的面子上,饒了小婿這一次吧,盼盼懷著身孕,臨產在即,小婿答應過她,要陪著她一起生產,還有孩子,孩子......”
梁大都督一腳將他踢開:“小女腹中孩兒,無論男女,都會過繼到本官長子名下,他姓梁,和你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