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盼盼用力搖頭,態度堅決:“不,我不答應,我的孩子只能是我的,誰也別想搶走!”
梁大都督原本也只是隨口一提,可是話說出口的那一剎那,他忽然覺得,這不失一個好主意。
嫡長子尚未成親就死了,按照風俗不能葬入祖墳,至今仍然孤零零葬在離祖墳不遠的地方。
給長子配冥婚是遲早的事,但若是隻成親沒有子嗣,到頭來仍然沒有後代香火。
如果從族中過繼,反而便宜了那些族人。
這個孩子是梁家的長孫,出生就能享受恩蔭,如果他放出口風,那些族人會為此打破腦袋。
可若是從女兒這裡過繼呢。
兒子與長女是一母同胞,也一定會喜歡自己的外甥!
梁大都督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
“孩子重要,還是夫君重要,你好好想想吧!”
梁大都督語氣淡淡,卻令梁盼盼如墜冰窟!
父親是甚麼意思?
如果她選擇孩子,那麼父親就不管他們夫妻了嗎?
是這樣的嗎?
梁盼盼不相信,她瞪著梁大都督,不可置信:“父親,您真的要搶走我的孩子?他,他,他可能不是兒子,對,是女兒,一定是個女兒,真的,這是個女兒!”
迎上樑大都督銳利的目光,梁盼盼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梁大都督的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嘲諷:“女兒又如何,我梁家是出不起一份嫁妝嗎?”
梁盼盼呆呆地望著父親,她後悔了,她不該來!
不但沒能幫到薛郎,她還失去了她的孩子。
她身體越發沉重,明明只是站在這裡,卻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腰疼,腿疼,她喘著粗氣,像是對父親說,又像是喃喃自語:“這事太大,我要問問薛郎,我要回去了,回去......”
“生產之前,就不用回去了。”
耳畔傳來梁大都督冰冷的聲音,梁盼盼猛地抬起頭來,梁大都督卻像是沒有看到她一樣,衝著門外高聲說道:“來人!”
親隨推門而入,梁大都督說道:“送大姑奶奶去她以前住的繡園,出月子之前,就不要再出來了。”
......
親隨轉身出去,再進來時帶著幾個粗壯婆子,梁盼盼大聲哭喊:“阿孃,阿孃,救我!”
可是直到繡園的大門關上,錢夫人才聽到訊息。
她帶著丫鬟婆子來到繡園,可是無論怎麼砸門,大門依然緊閉,錢夫人甚至隱隱聽到裡面傳來的哭聲,那是她的女兒啊!
“夫人,您就不要為難奴婢了,大都督說了,沒有他老人家的許可,誰也不能放大姑奶奶出去。”
錢夫人無奈,只好去找梁大都督,可是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錢夫人便不哭不鬧地出來了。
她再次來到繡園門前,望著緊閉的大門,心思複雜。
她心疼女兒被關起來,卻又慶幸兒子有後,多好啊,外面沒有血緣的孩子,哪裡比得上女兒生的?從外孫變成親孫,多好的事啊!
她使個眼色,跟著她一起來的小廝高聲說道:“大都督說了,以後夫人可以隨時出入,開門吧。”
看門的婆子聽說這是大都督身邊的小廝,連忙從裡面開啟大門。
錢夫人冷哼一聲,昂首挺胸走進繡園。
看到親孃來了,梁盼盼委屈地撲進她的懷裡:“阿孃,您終於來救我了!”
“傻孩子,甚麼救不救的,這裡是你的孃家,是你在這個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你父親只是心疼你,這才讓你回來的,你放眼看看,有哪家的女兒能在孃家生產,在孃家坐月子的?你若是還不知足,那就是不孝了。”
梁盼盼怔住,不孝?阿孃是在用“孝”字來壓她嗎?
“阿孃,您知道父親的打算了?”她試探地問道。
“阿孃也是剛剛知道,你父親有心了,唉,阿孃終於盼到這一天了,你大哥有後了,以後你這個做姑姑的,要多為侄兒謀劃,可不能讓這偌大的家業,落到那個小娘生的手裡。”錢夫人的聲音裡是掩蓋不住的喜悅。
梁盼盼呆了呆,阿孃不但不反對,相反,阿孃很高興。
怎麼會這樣?
這是她的孩子啊!
“阿孃,這孩子是您的外孫啊,您怎麼忍心把他從我身邊搶走?”
錢夫人不悅:“你這孩子,怎麼不懂事?外孫哪裡比得上親孫子,孩子既然是你生的,你就要為他著想,姓薛有甚麼好?有皇帝給的恩蔭嗎?有祖上傳來的產業嗎?有軍功赫赫的祖父嗎?有為國捐軀的父親嗎?甚麼都沒有!
可若是姓梁,那他就是含玉匙而生,這一切都是他的!
我和你說,咱們可是有兩個正四品的蔭職呢,琪哥兒和他,叔侄倆各一個,瞧瞧,咱們孩子還在孃胎裡,就比薛坤的官職高了。”
梁盼盼腦袋暈暈沉沉,是啊,如果孩子被過繼到大哥名下,那麼梁家的產業便有他的一份,還能繼承家裡的蔭職。
正如阿孃所說,這是一件好事。
可是她卻不開心,很不開心,因為從此以後,那不是她的兒子了,而是她的侄兒!
終其一生,都不會叫她一聲“阿孃”!
“這是薛郎的孩子,我要問過薛郎,薛郎還不知道這件事。”
錢夫人耐心耗盡,與即將到手的大孫子相比,那個薛坤算甚麼東西!
若不是她出錢出力,薛坤現在還只是贅婿!
說白了,薛坤就是他們梁家花了幾萬兩銀子買來的。
一個買來的女婿,沒有任何發言權!
錢夫人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說的。
“那薛坤不過就是咱們家花錢買來的而已,由不得他同不同意,這是咱們家的事,和他沒有關係。”
梁盼盼不喜歡阿孃這樣說薛坤,她為薛坤辯解:“阿孃,甚麼買來的,多難聽,是那陽氏母女信口雌黃,騙錢而已。”
錢夫人不高興了,騙錢?當她是個傻子嗎?
“難道薛坤給人做贅婿是假的?還是他隱瞞婚史是假的?”
梁盼盼忙道:“薛郎哪裡隱瞞了,他沒有!”
“沒有?他只說他死了老婆,卻沒說他不但死過一個老婆,還做了贅婿,且,就在他和咱們議親時,他還是贅婿!”
說到這裡,錢夫人又想起她放在女兒那裡的銀子,那些銀子自從到了女兒手裡,便再也沒有訊息了。
聽到錢夫人提到薛坤死了的那個老婆,梁盼盼立刻不說話了。
因為她和錢夫人都知道,郭氏還活著,不但活著,而且她還有個兒子。
薛坤的兒子,十幾歲的兒子!
“阿孃,您想過我嗎?如果把我腹中的孩子過繼給大哥,薛郎沒了兒子,他傷心之餘,說不定就會想起郭氏生的那個賤種!
阿孃,如果他把那賤種找回來,該怎麼辦?
讓京城裡的人知道,我一定會成為笑柄!”
錢夫人白她一眼:“單蓮去錦衣衛舉報你和薛坤,你現在已經是京城裡的笑柄了!你若是懂事一點,就安分守己在繡園裡待產,等你出了月子,這件事也就翻篇了。”
梁盼盼再次怔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向最疼她的阿孃,竟然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
錢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重又溫柔起來:“我這就讓人去把京城裡最有經驗的穩婆全都請過來,挑兩個合用的,留在園子裡陪著你,還有產房,現在也要佈置起來了,哎喲,我的大金孫啊,祖母這就去給你張羅著!”
錢夫人再也沒有多看梁盼盼一眼,帶著一群丫鬟婆子,興沖沖走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她要有孫子了,不是從族裡過繼來的,而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孫子,親孫子!
梁盼盼呆呆地坐在那裡,許久才緩過神來。
她對丫鬟說道:“你回府,讓小五子出城,去給大爺報信,就說讓他告假回京,我有要事要和他商量。”
丫鬟應聲出去,可是很快又折返回來。
“大奶奶,守門的婆子不讓奴婢出去,她是大都督那邊的人,她連夫人的面子都不給,奴婢就更不敢和她吵。”
“拿根簪子給她。”
梁盼盼回來雖然只帶了幾身換洗衣裳,但這裡是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屋裡還有一些她出嫁前用過的衣裳首飾,打賞下人足夠用了。
丫鬟拿了簪子出去,過一會兒失望而回。
“那婆子油鹽不進......”
梁盼盼無奈,她以前用的人全都帶到薛家去了,如今這園子裡雖然有不少下人,但全都是新換的,她能信任的,只有一個丫鬟。
她如今挺著大肚子,別說是硬闖了,就連走路也費勁,那道門,她出不去,丫鬟出不去,薛坤也進不來。
天色漸黑,距離大都督府不遠的地方,一個半大孩子飛奔而去。
他跑到一道小石橋邊,把一個正幫著爹孃收攤的小孩拽到樹蔭下,說道:“梁大小姐回了孃家,便再也沒有出來。”
小孩唔了一聲,衝著爹孃喊道:“爹,娘,我去去就回!”
不等爹孃開罵,小孩便一溜煙地跑了,眨眼間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跑了兩條街,終於看到他要找的人,一個小孩正撅著屁股在找蟋蟀,他朝著那個小屁股就是一腳:“梁大小姐回了孃家,便再也沒有出來!”
錦繡街上,熱鬧一天的雲棠閣終於打烊了,送走最後一位顧客,樂天便去上門板,這是開店的規矩,無論裡面有沒有人,打烊後都要上門板,這樣能免去很多麻煩。
“天姐天姐!”
一個小孩飛奔著跑過來,他家也是在這一片開鋪子的。
“天姐,梁大小姐回了孃家,便再也沒有出來!”
樂天點點頭,問道:“吃飯了沒?”
小孩搖頭:“我爹去辦貨了,還沒回來。”
他娘早就死了,他爹很忙,忙得顧不上他,他是被散養的。
樂天說道:“你先別走,等等我啊!”
她把門板放到一邊,閃身進門,回來時手上多了幾個用油紙包著的大肉包子。
“吃不完的留著明天當早食。”
“好哩,謝謝天姐!”
小孩興高采烈走了,他爹回來也不會過問他有沒有吃飽,只有天姐,叮囑他餓了就來找她,他的衣裳破了,也是天姐拿回來請柳掌櫃幫忙補的,天姐就是世上對他最好的人,比他爹都要好!
小孩暗暗下定決心,如果天姐和他爹一起掉進水裡,他一定先救天姐!
樂天上了門板,從後門回到鋪子裡,幼安正躺在逍遙椅上,攤開一身的懶骨頭。
“阿孃,梁盼盼回孃家了,而且進去就沒有再出來。”
幼安詫異地看她一眼:“哪裡得來的訊息?”
樂天:“我讓人盯著了,就是我那些小弟,小弟還有小小弟,小小弟還有小小小弟,嗯,就是這樣。”
說的很抽象,聽的也很抽象,但幼安竟然神奇地聽懂了。
幼安覺得吧,如果不讓樂天去上學,任其發展,說不定她會成為石將軍那樣的人。
“阿孃給你縫了個書包,在我屋裡呢,你去拿來。”
樂天臉上的笑容沒有了!
為甚麼?
她已經很努力了,為甚麼還要去上學?
“學堂裡的夫子會打手心,我的手會被打腫的。”
“學堂裡的夫子會罰站,罰站會被嘲笑,我不想被人嘲笑。”
“上了學堂中午就不能回來吃飯了,飢一頓飽一頓,對胃不好。”
......
逍遙椅上的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的阿孃睡著了。
樂天低下了小腦袋,她好無助啊!
誰能救救她啊,這裡有一個可憐的孩紙!
與此同時,薛坤的那名長隨守在錦衣衛外面,再也沒有得到新的訊息。
現在已經天黑了,不能出城,他想去給薛坤報信,也只能等到明天了。
他決定回府,可是回到府裡才知道,大奶奶回孃家了。
正在這時,大都督府來人了,來的是白天來過的陳嫂子,只是這次,陳嫂子還帶來四個婆子。
“你們大奶奶月份大了,出出進進不方便,你們大爺又總是不在家,大都督和夫人心疼女兒,留她在孃家待產了,你們把你們大奶奶的東西收拾收拾,我們一併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