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太夫人的確是自縊,但卻不是上吊。
她用一根布條在床柱上打了繩套,再把頭鑽進繩套,將自己活活勒死。
很少有人會用這樣的死法,人在將死那一刻,往往會後悔,而這種死法,是能夠選擇中止的。
韓太夫人用這種方法把自己勒死,可見她赴死的決心。
她沒有懸樑,是不想讓丫鬟們聽到動靜,她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毅然決然。
松林寺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老方丈沒敢報官,死的這位是瑞王府罩著的,報不報官要瑞王決定。
燕荀不相信韓太夫人會自盡,他懷疑是有人勒死韓太夫人,再做成自盡的假象。
瑞王報官也是大陣仗,他同時叫來了順天府、刑部和大理寺的人。
三撥人來得很快,在小院外面勝利會師,然後便是面面相覷。
每個人心中都在吶喊,哪有這樣報案的,這也不合規矩啊!
可是想到這報案人是燕荀,那好像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了。
最後一商量,決定一起驗屍,兩個時辰後,三個衙門的仵作全都有了結論。
難得的是,他們的結論是一樣的。
韓太夫人就是自盡,為了打消燕荀的疑問,大理寺少卿甚至親自躺在床上,演示了一番如何自己勒死自己,就連繩結的朝向都是那麼有說服力。
至於福壽雙全的韓太夫人為何想不開要自盡,這就不是三個衙門能夠去查的事了,他們也不敢查,生怕再查下去,就要查出王府秘辛來。
燕荀嘆了口氣,大手一揮,今天來辦案的仵作和衙役,每人十兩辛苦錢,至於帶隊的官員,自是不能給銀子,親王給官員銀子,那叫結黨營私,燕荀又不傻。
“我家王爺讓咱家轉告各位大人,各位大人辦案嚴謹,明察秋毫,我家王爺記下了,今日之事定當奏明聖上。”
那邊仵作和衙役們收下那十兩銀子,正要感恩戴德,卻聽負責打賞的內侍說道:“各位,韓太夫人這也算是壽終正寢了吧?”
這些人立刻反應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無災無病,睡著覺就走了,這才是真正的福壽雙全!”
“可不是嘛,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當天晚上,韓太夫人在松林寺壽終正寢的訊息便傳了出來。
松林寺老方丈拍拍胸口,萬幸萬幸,他得知韓老夫人的死訊後就封鎖了訊息,否則以後還有哪個貴人敢來松林寺啊。
如今韓太夫人雖然死在松林寺,可是自盡和壽終正寢這能一樣嗎?
絕對不一樣。
這邊老方丈著手為韓太夫人做法事超度,那邊燕荀並沒有離開,他把韓太夫人的丫鬟和那一老二小三個和尚,全都關在小黑屋裡,挨個審問。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拿到了口供。
昨天那兩個小和尚帶來一件繡品,說是有個來寺裡上香的婦人,得知韓太夫人精於刺繡,想請韓太夫人看看,指導幾句。
韓太夫人性子和順,對身邊的人都很好,聽兩個小和尚這樣說,她便笑著答應了,閒著也是閒著。
那件繡品是一件襁褓。
丫鬟清楚記得,韓太夫人看到那件襁褓之後,臉色就變了,讓丫鬟們去給小和尚們拿點心吃,順便將所有人全都打發出去。
她獨自在屋裡,寺中過午不食,但是韓太夫人有頭暈的毛病,因此,晚膳會進一盞燕窩。
昨晚同樣如此,丫鬟送燕窩進去時,看到那件襁褓被扔在地上,丫鬟想撿起來,卻聽到韓太夫人說道:“去端個火盆進來。”
丫鬟端了火盆進來,韓太夫人讓她出去,很快,便有糊味從屋裡鑽出來,韓太夫人又叫她進去,她幫韓太夫人清理了火盆裡的灰燼,並且開啟窗子散味,再之後,韓太夫人就說今晚不用值夜,自己睡下了。
燕荀心裡已經清楚,韓太夫人的死,和那件襁褓有關。
他派人按照兩個小和尚描述的樣子,尋找那個送襁褓的女人。
很快派出去的人便帶回了訊息。
那女人長了一臉斑,很是髒眼。
那女人是來寺裡求子的。
那女人家境不好,小氣摳門。
那女人家裡有五個女兒。
那女人家住在松林寺的正北方。
那女人喜歡吃素面。
燕荀覺得,所有這些都是胡說八道。
這女人叫甚麼名字沒人知道。
這女人家住何處也沒人知道。
至於那甚麼松林寺的正北方,整個京城都在松林寺的正北方!
燕荀讓丫鬟和小和尚描述那件襁褓的樣子,也只是一件襁褓而已,他們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韓太夫人打發出去了。
韓太夫人的死訊,幼安是第二天知道的。
壽終正寢?
她是不信的。
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送上一件襁褓,韓太夫人就壽終正寢了?
她是牛頭還是馬面?
幼安分析,韓太夫人是暴斃。
暴斃分成很多種。
得急病、被殺、出意外、自盡。
這四種都屬於暴斃。
而這四種死法當中,最有可能被人用壽終正寢來掩蓋的,就是第二種被殺和第四種自盡。
這當中,幼安偏向自盡。
如果是被殺,那就太巧了,她送去襁褓,剛巧有人來殺韓太夫人,這麼巧的事,只有話本子裡才有。
所以,韓太夫人是自盡!
不為情不為愛,不缺錢不缺利,等待韓太夫人的,只有享不盡的清福。
她為何要想不開自盡呢?
幼安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畏罪自殺!
韓太夫人看到這件襁褓就會自盡,那麼她一定對那件真正的襁褓非常熟悉,甚至那件襁褓就是出自她手。
她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襁褓是假的,她以為她做過的事被人發現了。
而這件襁褓就是用來威脅她的!
這就像當年那封印有樂天掌印的勒索信一樣。
不同的是,勒索信上明碼標價五千兩,而這件襁褓沒有寫明價錢。
這比明碼標價更可怕。
因為對方要的不是錢,當然也不是她的命,而是秘密,一個值得她用生命來掩蓋的秘密。
世上還有甚麼比自盡更可怕,那就是抄家滅門,那就是死無全屍!
幼安站起身來,她想通了。
她哥的來歷一定不簡單,那麼她哥的死,也同樣不簡單。
她哥若是死在薛坤手裡,那麼兇手肯定不只薛坤一人。
薛坤在明,那人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