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幼安在城門口看到了薛坤。
過去七年,薛坤衣食無憂,日子順遂,歲月不曾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反而白淨了幾分。只是此刻那氣急敗壞的神情,讓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阿孃,這就是那個人吧?”順著幼安的視線看過去,樂天也看到了薛坤。
樂天最後見到薛坤時,她只有兩歲,尚未記事,可現在只一眼,她便將薛坤認了出來。
只因,那張與自己相似的臉。
幼安微笑:“是,就是他。”
薛坤沒有留意城門外排隊等待進城的平民百姓,他只帶了兩名隨從,出了城門便上了官道,策馬揚鞭,疾馳而去。
“這麼急,是去辦差嗎?”樂天問道。
九歲的小姑娘,對一切充滿好奇。
“他急著去萬縣殺我們母女滅口。”
對於女兒的問題,幼安一向有問必答,從不會因為對方是小孩子便敷衍了事。
樂天恍然大悟,看來小舅公已經開始行動了,就是不知道小舅公用了甚麼辦法,讓薛坤誤以為她們住在萬縣。
她發出一聲與實際年齡不符的嘆息:“那他要失望了,白跑一趟。”
幼安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女兒的小手,笑著說道:“只要他去,那就不算是白跑。”
樂天把身子縮回到幼安懷裡,母女二人緊緊依偎,感受著彼此帶來的溫暖,來之不易的溫暖。
七年前,薛坤還叫苗坤,他還是陽家的贅婿。
在那之前,他身無分文,流落異鄉,被幼安的哥哥陽長安帶回家,因他有武功,便把他留在家裡做了護院。
他是孤兒,又讀過書,生得一表人才,因此很受陽父器重。
一年後,陽長安意外去世,陽父白髮人送黑髮人,傷心欲絕。
就在此時,苗坤知恩圖報,自請入贅,做了陽家的女婿......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正是清明,幼安和苗坤帶著兩歲的樂天,陪著陽父去掃墓。
回來的路上,意外發生,陽父慘死,幼安雙腿折斷,而樂天......丟了!
陽父剛剛下葬,一封勒索信便釘在廊下的柱子上!
對方索要五千兩銀子,否則就要了樂天的性命!
望著信紙上熟悉的小小掌印,病榻上的幼安心如刀絞,為了湊夠贖銀,只能委託苗坤賤賣家中田產和鋪子。
苗坤和老僕忠叔,帶著好不容易湊夠的五千兩銀票,去了約好的地方——城外的一處破廟。
那晚,幼安一夜未眠,心急如焚,直到天亮,薛坤和忠叔也沒有回來。
次日,城外破廟走水的訊息傳來,衙門在廢墟中找到兩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有人曾經看到苗坤和忠叔走進破廟,再也沒有出來,衙門確定那兩具屍體就是苗坤和忠叔。
苗坤死了,樂天的線索也就此斷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幼安等不及傷好,便拖著傷腿,四處尋找樂天的下落,從那天開始,她和小舅舅葉扶風一起,找了整整四年。
那四年裡,他們不斷變幻身份,做過很多行當,當過叫花子,扮過瘋子,進過花樓,做過貨郎,她甚至殺過對她圖謀不軌的惡丐和想把她賣到深山裡的柺子。
她的手上染了血,心也越來越硬,頭腦卻越來越清明,她改變了很多,唯一不變的,就是要找到女兒的決心。
直到有一次,她去給花樓的姑娘梳頭,聽那花娘說起自己的一個熟客:“他呀,那就是個老色痞,你們可知他為何要買個小女娃兒回來養著?”
“看你們這表情,顯然是猜到了?沒錯,他就是那個心思!”
“那人又是個心急的,現在那女娃兒才六歲,他便等不及了,他說那小娃兒力氣很大,他試了幾次都搞不定,昨個兒他問媽媽買那種吃下去就乖乖從了的藥,媽媽聽說那女娃兒還那麼小,擔心出人命,沒敢賣給他。”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幼安沒要梳頭的銀子,用這銀子換來那人的住址。
那晚,她悄悄找到那人住的巷子,正想進去時,卻見院門忽然開啟,一道瘦小的身影跑了出來,月光下,她看到小姑娘蒼白的小臉和那雙亮如寒星的眼睛。
而小姑娘眼角的紅痣,就是她記憶中樂天的模樣。
......
幼安怔了怔,避開小姑娘朝她揮來的拳頭,衝進院中。
男人還活著,捂著下身疼得滿地打滾,嘴裡卻還在罵罵咧咧:“小賤蹄子......敢打老子......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哎喲......疼死老子了......”
幼安緊抿雙唇,抽出藏在髮髻裡的鐵絲,勒住男人的脖子,鮮血噴出的那一刻,幼安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如同小獸般的嘶吼,接著,那孩子撲了上來,朝著男人的屍體拳打腳踢。
她的動作毫無章法,但幼安卻清晰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
她確定了,這就是樂天,這就是她的女兒!
這是隻有陽父和她才知道的秘密。
樂天遺傳了陽家的天生神力。
陽家老祖宗力大無窮,幼安聽陽父說起過,她的曾祖父也是天生神力,但是陽父和幼安兄妹卻沒有遺傳到祖上的大力氣。
然而樂天從小便精力旺盛,力氣更是超過普通孩子,只是陽家的神力一般是到五六歲時才會表現出來,樂天還太小,陽父和幼安暫時還不敢確定。
為此,陽父還叮囑幼安,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
現在,幼安無比慶幸,如果樂天只是普通孩子,等待她的會是甚麼......
幼安終於找到了樂天,然而在之後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樂天如同一頭受驚的小獸,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幼安。
她時常蜷縮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裡,警惕地捕捉著每一絲聲響,隨時準備攻擊,她用小小的拳頭構築最後一道防線。
幼安心疼不已,為了樂天,她和扶風不再流浪,找了一處安靜的地方住下來。
扶風寫故事,幼安繪聲繪色地講出來,母女倆相隔三尺,一個講一個聽。
那些故事,都是他們一路走來的經歷,那血淚交織的過往,被幼安娓娓道來,化作一段段傳奇。
樂天從一言不發,到漸漸有了迴響。
“後來呢?”
“還有嗎?”
“怎麼不講了?”
直到有一天,樂天再次追問時,幼安笑了,卻笑出了眼淚:“再後來,我就找到了你,我一眼便認出你,你就是樂天,我的寶貝樂天!”
下一刻,那個小小的身子湊了過來,她伸出小手,笨拙地給幼安拭去眼淚:“不哭不哭,阿孃不哭。”
之後的三年裡,樂天徹底走出陰霾,找到女兒後,幼安終於能夠靜下心梳理前塵往事,心中的疑竇漸漸放大,幼安決定不回蘭安縣,而是帶著樂天,和扶風一起繼續前行。
他們走了很多路,見到了很多人。
當年苗坤來蘭安縣時,拿的是黃蘆縣的路引和籍牌,他們便去了黃蘆縣,多方尋找,終於找到苗坤改嫁多年的母親。
接過十兩銀子,那婦人便告訴他們,苗坤本姓薛,玉縣人氏。
他曾在玉縣成親,他的髮妻郭氏和岳家全部死於地動,他無家可歸,迫不得已來黃蘆縣投奔改嫁的親孃,並在黃蘆縣落籍。
為了討繼父歡心,薛坤隨繼父的姓氏,改叫苗坤。
可是繼父有親生兒女,苗坤在繼父家的日子並不好過,最後不辭而別,再未回來。
而苗坤來陽家時,卻說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土生土長的黃蘆人!他更是從未提起過自己姓薛,也沒說過他曾經成親。
只因無論黃蘆還是玉縣,都與蘭安縣相隔千餘里,尤其是玉縣,自從多年前發生地動之後,就連行商也不再踏足。
黃蘆和玉縣無論口音還是風俗習慣都有區別,然而大多數人一輩子也沒有離開過家鄉,更不會從薛坤身上看出異樣,因此,直到來了黃蘆,幼安才知道薛坤從開始就在欺騙。
她越發認定這一切都是薛坤的陰謀,他沒死,他只是藉著假死,捲款逃跑了,甚至就連那次的意外,也與他有關。
他們離開黃蘆,又去了玉縣,可惜他們來得太遲了,薛坤離開蘭安縣後回過玉縣,但是早在多年前就離開了。
但是無妨,幼安還年輕,樂天也還沒有長大,她們不急,她們還有的是時間準備,終有一日,她們會拆穿陰謀,血債血償。
現在她們跟隨薛坤的足跡,終於來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