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站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周老蔫哭了一會兒,站起來,抹了把臉:“沒事。能活下來這麼多人,已經是老天爺開眼了。”
謝里正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沅娘面前。
他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
“丫頭,你救了這個村。”
沅娘搖頭:“不是我。是我娘,是程宴,是霍榮他們,是村裡每一個人。”
謝里正看著她,笑了:“你呀,甚麼都好,就是不愛居功。”
沅娘沒說話。
她看著隔離區那邊,柳氏正帶著幾個病好的人收拾屋子。
溪娘站在柵欄外面,等著接她娘回家。
程宴在拆柵欄,霍榮在旁邊幫忙。
洗娘帶著馮愣子,給每個人發粥。阿顯跟在溪娘屁股後面,跑來跑去。
村子又恢復了健康。
疫病過去之後,村裡恢復了平靜。
可這平靜沒持續多久。
那天傍晚,一隻信鴿落在程宴窗臺上。
沅娘正好在院子裡收衣裳,看見他從鴿子腿上取下一個小竹筒,展開一張紙條。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沅娘沒問,程宴也沒說,只是把紙條收進懷裡,拿起靠在門邊的刀出去了。
那天晚上,哨子聲在村口響了一夜。
男人們被叫起來,扎馬步,練拳腳,練刀法,一遍又一遍。
霍榮累得腿發抖,不敢吭聲。
霍華咬著牙撐,撐到天快亮,終於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程宴看著他,沒說話。
霍華又爬起來,繼續練。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天不亮就練,練到太陽昇到頭頂才歇。
下午下地幹活,晚上接著練。
男人們叫苦連天,可沒人敢說不練。
程宴的臉色太嚇人了。
沅娘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等程宴從地裡回來,端了一碗飯送到他屋裡。
程宴坐在床邊,正在擦刀。
那刀是他從外面帶回來的,比柴刀長,比砍刀窄,在油燈下閃著冷光。
“吃點東西。”
沅娘把飯碗放在他旁邊。
程宴沒動。
沅娘也不催,過了一會兒才問:
“怎麼了?”
程宴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她。
沅娘接過來,展開。
上面只有幾行字,她看了很久。
京中已破,帝崩。三皇子與六皇子對峙於潼關,天下大亂。弟已從軍,兄隨六皇子北上。望珍重,勿念。
沅娘把紙條放下,看著他。
“你要走?”
程宴皺了皺眉頭,沒說話,但手裡的刀停了一瞬。
沅娘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這些天的沉默。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放不下這裡,可他也放不下那邊。
“去吧。”
程宴抬起頭,看著她。
沅娘說:“你想讓這個世界快點恢復正常秩序。我知道。”
程宴剛要鬆一口氣,她又說:“可你走了,村裡怎麼辦?”
程宴沉默了一會兒:“我帶一半人走。剩下的,你帶著。”
“帶一半人走?”
沅娘愣了一下,“去哪裡?”
“潼關。”
程宴說,“沈聿在那邊。六皇子也在那邊。”
沅娘低下頭,想了想。
村裡現在有三十多個青壯年,程宴帶走一半,剩下的一半要種地、守村。
可如果外面真的亂了,流民、土匪,甚麼都可能來。
剩下的一半人,夠嗎?
她果斷說:“不夠。”
程宴沉默。
沅娘抬起頭:“你帶走一半,剩下的人不夠守村。除非……”
“除非你把婦人也算上。”
程宴愣了一下。
沅娘說:“洗娘跟著你練了大半年,比霍榮差不了多少。霍嬸子當年拿菜刀追人的事,你也聽說過。村裡的婦人,沒你想的那麼弱。”
程宴沉默了很久。
沅娘以為他要拒絕,他說:“好。”
那天晚上,沅娘把村裡的婦人都叫到大槐樹下。
霍母、黃氏、金氏、唐嬸子、王陳氏、周嬸子、鄭老七的婆娘,還有幾個年輕的媳婦,大家都來了。
洗娘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
溪娘也來了,站在沅娘旁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沅娘把事情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沒人說話。
霍母第一個開口:“練。我第一個練。”
她看著沅娘,“當年我能拿菜刀追人,現在也能。”
黃氏點頭:“我也練。孩子們都大了,不用我操心。”
金氏跟在婆婆後面,小聲說:“我也練。”
唐嬸子一拍大腿:“練!我那兩個兄弟都跟程宴走了,我不練誰練?”
王陳氏猶豫了一下:“我……我行嗎?”
洗娘回頭看她:“嬸子,你行的。我教你。”
王陳氏點點頭。
周嬸子也點頭:“我也練。栓子還小,我得護著他。”
鄭老七的婆娘沒說話,可她站在那兒,已經表明了態度。
溪娘扯了扯沅孃的袖子:“長姐,我也練。”
沅娘低頭看她。
溪娘八歲了,長高了,也長壯了,不再是瘦瘦小小,弱不禁風的模樣。
外面的世界是煉獄,可在姐姐的庇護下,在村子裡,她長得很好,逐漸有了小姑娘的模樣。
沅娘蹲下來,平視著她:“你還小,等大了再練。”
溪娘搖頭:“我不小。我能跑能跳,能送水送飯。壞人來了,我能報信。”
沅娘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在三里槐村,溪娘跟在趙成武后面,救了阿顯。
這孩子,比她想的勇敢。
“好。”
沅娘摸摸她的頭,“那就練。”
那天夜裡,眾人散了之後,沅娘一個人坐在大槐樹下。
月亮又圓又大,照在山谷裡,亮堂堂的。
她看著那些木屋,看著溪水,看著遠處黑黢黢的林子。
程宴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過了很久,沅娘忽然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
程宴僵了一下,沒動。
“你去吧。”
“家裡有我。”
程宴沒說話。
他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沒用力,只是搭在那兒。
“我會守好這個家。”
“等你回來。”
程宴的手收緊了一點。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頭頂。
重重點頭,彷彿承諾。
“嗯。”
程宴走的那天,天還沒亮。
他帶了十二個人。
霍榮、霍華、唐大、唐二、馮獵戶,還有七個年輕力壯的。
剩下的人留在村裡,種地、守村。
婦人們也跟著練,每天天不亮就在村口扎馬步。
洗娘當教頭,有模有樣的。
馮愣子跟在洗娘後面,讓她教,洗娘讓他去跟男人們一起練,他不肯,洗娘就由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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