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旁,霍母還是熬粥。
相對來說,粥和餅子是最省糧食的吃法。
不過,霍母熬的不是薄粥,如今房子沒修建好,大家吃的都是“大鍋飯”,糧食雖然要節省,卻也不能讓大家夥兒吃不飽。
不吃飽沒力氣幹活。
霍母帶著幾個婦人正在分粥,一人一碗,熱氣騰騰的。
孩子們端著碗,蹲在一邊呼呼喝。
大人們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一邊喝粥一邊說話。
沅娘端著碗,蹲在溪邊,慢慢喝。
謝里正拄著柺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
“丫頭,”他喝了一口粥,慢悠悠道,“這地方你打算叫甚麼名兒?”
沅娘愣了一下:“名兒?”
“對。”
謝里正道,“往後咱們就在這兒住下了,總得有個名兒。不能老叫‘這兒’‘那兒’的。”
沅娘想了想,搖頭:“我還沒想過。謝爺爺有甚麼想法?”
謝里正笑了一聲:“我老啦,起不出甚麼好名字。得你們年輕人想。”
霍母端著碗湊過來,插嘴道:“叫‘避世村’?咱們不就是來避世的嗎?”
黃氏在旁邊搖頭:“太喪氣了。往後還得過日子呢,這名兒聽著就不吉利。”
唐嬸子道:“叫‘福地村’?這兒有溫泉,有溪水,地也肥,可不就是福地?”
王老根悶聲道:“福地是好,可這名兒太俗了。”
周老蔫點頭:“就是,跟隔壁村那個‘福來村’似的,一聽就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起了十幾個名字,沒一個滿意的。
霍母忽然道:“我倒是想起一個。”
眾人都看向她。
霍母喝了一口粥,慢悠悠道:“《桃花源記》,你們聽過沒有?”
謝里正眼睛一亮:“聽過。‘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那篇?”
霍母點頭:“對。那裡面說,有個地方叫桃花源,與世隔絕,人們安居樂業,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咱們現在,不也是與世隔絕嗎?不也是在找自己的桃花源嗎?”
眾人沉默了一會兒。
黃氏第一個開口:“桃花源……這名字好!”
唐嬸子也點頭:“好聽!有詩意!”
王老根撓撓頭:“桃花源……可這兒沒桃花啊?”
霍母白他一眼:“沒桃花不會種?種幾年就有了!”
王老根訕訕地閉嘴。
謝里正看向沅娘:“丫頭,你覺得呢?”
沅娘想了想,點頭:“就叫桃源村吧。”
她站起來,看著這片山谷,看著那條溪水,看著那些正在喝粥的人。
“往後,這兒就是咱們的桃源村。”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都有了笑意。
阿顯不懂甚麼叫桃源村,但他看見姐姐笑了,也跟著笑。
溪娘小聲唸了兩遍“桃源村”,覺得真好聽。
程宴站在不遠處,看著沅娘站在人群中間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吃過早飯,眾人開始忙活起來。
男人們去砍樹,女人們去撿柴火,孩子們被安排去撿石頭壘灶。
謝里正拄著柺杖,在平地上走來走去,時不時用柺杖戳戳這兒,戳戳那兒。
“這兒地勢高,可以蓋幾間正屋。”
他指著東邊說,“那邊低窪,得填一填,做菜地。”
霍母跟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這是她根據謝里正的指點畫的草圖。
“這邊,這邊,還有這邊……”
她一邊畫一邊唸叨,“得先把住的地方蓋起來,然後才是菜地、牲口棚……”
沅娘走過去,看了看那張草圖。
雖然畫得醜,但佈局是合理的。
“乾孃,您還有這本事?”她有些驚訝。
霍母得意地一揚下巴:“那可不?當年在戲班子裡,班主讓我管過賬,畫過幾回圖。”
黃氏在旁邊笑:“紅英,您這是深藏不露啊。”
霍母擺擺手:“甚麼深藏不露,就是瞎畫的。”
男人們那邊,砍樹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
馮獵戶帶著霍榮、霍華、唐大、唐二幾個年輕力壯的,在山坡上挑樹。
他經驗老到,一眼就能看出哪棵樹適合做梁,哪棵樹適合做柱。
“這棵,這棵,還有那棵。”他指著幾棵大樹,“都是好料子,夠用了。”
霍榮掄起斧頭,朝一棵樹砍去。
“咚”的一聲,斧頭嵌進樹幹裡,拔都拔不出來。
霍華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哥,你這是砍樹還是剁餡兒?”
霍榮臉一紅,使勁拽那把斧頭,拽了半天才拽出來。
馮獵戶走過去,接過斧頭,示範了一下。
“看好了,斜著砍,別直著剁。這樣,這樣。”
幾斧頭下去,樹幹上就多了一道整齊的缺口。
霍榮接過斧頭,照著樣子砍了幾下,果然順多了。
程宴帶著王老根、周老蔫幾個,在平地上挖地基。
他們手裡的工具簡陋,只有從山下帶來的幾把鋤頭和鐵鍬,可每個人都幹得賣力。
王老根一邊挖一邊唸叨:“這土好啊,比山下那些地強多了。等房子蓋好了,我非得在這兒種幾畦菜不可。”
周老蔫點頭:“種!多種!到時候咱們吃不完還能曬乾菜。”
鄭老七沒說話,只是悶頭挖土。
他挖得最快,最深,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也不歇。
程宴看了他一眼,沒說甚麼。
女人們那邊,霍母帶著幾個婦人在溪邊洗菜淘米。
中午還得吃一頓,男人們幹活累,得吃飽。
柳氏蹲在溪邊,手裡拿著一把野菜,仔細地擇著。
黃氏在旁邊洗米,一邊洗一邊說:“芸娘,你那個野菜在哪兒採的?等會兒我也去採點。”
柳氏紅了紅臉,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指了指山坡的方向:“那邊,有一片。”
“不過得小心,有些長得像的不能吃。”
黃氏點頭:“那你等會兒帶我去認認。”
浣娘帶著洗娘、溪娘在撿柴火。
溪娘人小,抱不動大的,就撿小的,一趟一趟地往營地送。
洗娘嫌她慢,搶過她懷裡的柴火,自己抱走了。
溪娘也不生氣,繼續蹲在地上撿。
阿顯跟在溪娘屁股後面,學她的樣子撿柴火。
撿了半天,撿了一根手指頭粗的小樹枝,興沖沖地遞給沅娘看。
“長姐!我撿的!”
沅娘接過來,認真看了看,誇他:“阿顯真能幹。”
阿顯高興得直蹦,又跑回去繼續撿。
太陽漸漸升高了。
砍樹的砍樹,挖地基的挖地基,做飯的做飯,整個山谷一片忙碌。
沅娘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些人。
他們臉上帶著汗,身上沾著泥,可每個人眼裡都有光。
那是希望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阿顯問她的那句話:“長姐,咱們以後就住這兒了嗎?”
她當時說“對”。
可心裡其實也沒底。
現在看著這些人,她忽然覺得,有底了。
有這麼多人在,甚麼坎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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