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讓程宴的心裡微微一熱。
但他終究不太適應這種關心。
他垂下眸子,微微點了點頭,“嗯。”
“好,我知道。”
沅娘沒多想。
程宴又說:“浣娘說,陳氏來過後,你的臉色就不太好?”
沅娘有些尷尬,她現在甚麼都不怕,即便陳氏敢在她家耍無賴,她也是能直接把她打出去的。
更何況,陳氏並沒有佔到甚麼好處,還給了工具折損費呢。
“沒事。”
沅娘擺了擺手,“雖說咱們村現在打了很多井,可天還是沒下雨,我怕到時候井水乾了……”
“我聽人說,隔壁村知道咱們村打井,也想跟咱們租工具。”
“你說咱們要不要再定製一些工具?”
一說起這個,沅孃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程宴沉默片刻,那張薄薄的嘴唇再次抿了起來,眸底的光竟也柔和了許多。
他微微點了點頭,“嗯。好,我知道。”
沅娘沒多想,繼續道:“浣娘那丫頭,就是心思重。”
“陳氏來鬧那會兒她不在,回來聽說了,唸叨了好幾回,說甚麼‘萬一孫嬸子回去想不開’‘萬一村裡人說咱家不近人情’”
“她也不想想,咱家要是真不近人情,那十文錢都不該退。”
程宴聽著她絮絮叨叨,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眉眼間的疲憊掩不住,但說起話來還是那股子利落勁兒。
他想了想,說道:“浣娘是擔心你。”
“擔心我?”
沅娘一愣,“擔心我甚麼?”
“擔心你得罪人太多。”
程宴頓了頓,“往後在村裡不好過。”
沅娘沉默了片刻,隨即擺擺手:“得罪就得罪了。”
“這世上的人,你不得罪這個就得罪那個,總不能為了讓誰都滿意,把自己憋屈死。”
她說得隨意,程宴卻聽得心裡微微發熱。
這種被人理所當然地信任、被毫無防備地依賴的感覺,對他來說,太過陌生。
在恆王府那些年,他說每句話都要掂量三分,做每件事都要算計五分。
即便是對沈聿,也少有這般自然而然的時候。
而沅娘不同。
她讓他幫忙,就像讓霍榮幫忙一樣自然。
她跟他商量事情,就像跟浣娘商量一樣隨意。
她不把他當外人,也不把他當甚麼“大人物”,就只是……自己人。
這種被接納的感覺,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他心安。
“沅娘。”他忽然開口。
“嗯?”
“方才你說,想再定製一批工具?”
沅娘眼睛一亮:“對!你聽我說……”
她自然而然地拉著他,往屋裡走,順手搬了一張小凳子,掰著手指頭數。
“咱們村現在打了八口井,出水的是六口。”
“隔壁老河村聽說這事,託人來問,想租咱們的工具去打井。”
“還有上坡村,也託了人。”
程宴靜靜聽著。
沅娘認真道,“一套工具一天收二十文押金,損壞照賠。還得排隊,咱們村優先。”
程宴點點頭:“這些你想得周全。”
“那是。”
沅娘有些得意,隨即又皺起眉,“就是工具不夠。”
“咱們現在只有三套,一套在後山用著,一套在村裡流轉,一套霍榮他們用。”
“再租出去,自己就不夠使了。”
“再打兩套?”程宴問。
“對!”沅娘一拍手,“我想著,趁現在鐵匠鋪還沒漲價,趕緊訂。”
“鎬頭、鑽頭、絞盤、竹筒護壁……我算了算,一套下來得二兩銀子。兩套就是四兩。”
她說著,看了程宴一眼:“你那兒...還有銀子嗎?”
程宴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沈聿給的那五百兩銀票,換了四百八十兩現銀,都交給沅娘收著了。
她這是在問他,能不能動那筆錢。
“那是你的銀子。”
程宴道,“你說了算。”
“甚麼你的我的。”沅娘擺擺手,“咱家的銀子,當然得商量著花。”
咱家。
程宴又聽到這個詞。
他垂下眼,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那就花。打井是正事,該花。”
沅娘得了他的支援,更來了精神:“那咱們明天就去鐵匠鋪訂!”
“對了,還得跟霍榮他們說一聲,讓他們幫著試新工具。”
“霍華心細,能看出哪兒不好使,霍榮力氣大,能試出結不結實...”
她絮絮叨叨說著,程宴就靜靜聽著,心裡是暖的。
第二日一早,沅娘和程宴剛吃完早飯,院門口就熱鬧起來。
來的是趙成文和趙成武兄弟,身後還跟著幾個趙家的族人,浩浩蕩蕩七八口子。
沅娘眉頭微挑,放下碗,迎了出去。
“成文叔,成武叔,這一大早的,有事?”
趙成文臉上帶著笑,但那笑意沒到眼底:“沅娘啊,這不是聽說你們打井的工具挺好使,族裡想借幾套用用。”
趙成武嗓門大:“對!咱們趙家也要打井!”
“你是趙家閨女,總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光幫外人不幫自家人吧?”
沅娘眉頭挑了挑,“工具可以借,規矩跟別人一樣。”
“一套一天二十文押金,損壞照賠,排隊輪候。”
“甚麼?”趙成武眼睛一瞪,“自家人還要錢?”
“自家人才更要按規矩來。”
沅娘理直氣壯道,“不然回頭有人說閒話,說我偏袒族裡,反倒不好。”
趙成文笑呵呵道:“沅娘這話見外了。”
“咱們是一家人,哪能跟外人一樣?”
“再說了,族裡打井也是為全村好,這水又不是隻給趙家喝……”
“水當然不是隻給趙家喝。”
沅娘打斷他,“但工具是我家花錢打的,人工是我家請的,程宴教的法子是我家琢磨出來的。這些,可不是全村的。”
趙成武臉色變了:“沅娘,你這話甚麼意思?”
“族裡對你還不夠好?你爹在世的時候……”
“我爹在世的時候,族裡對我家確實不錯。”
沅娘看著他,“但我爹走了以後呢?”
“我家糧食被搬走的時候,族裡人在哪兒?”
不等趙成武開口,她就輕笑了一聲,“哦,我忘了,我家糧食就是被你們這些族人搬走的。”
“我娘也是在族長家生病的。”
這話說得直白,趙成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趙成文還想打圓場:“沅娘,那些都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我心裡有數。”
沅娘不想多說,“工具可以借,規矩不變。”
“各位要是願意,就去霍榮那兒登記排隊。要是不願意……”
她頓了頓,“那就請回吧。”
趙成武氣得直喘粗氣,卻被趙成文拉住。
“好好好,按規矩來。”
趙成文臉上還掛著笑,“那我們先去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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