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百兩銀子,為了不給小妻子惹麻煩,程宴愣是輾轉了好幾個小鎮才換來的。
走的小鎮多了,對這次旱情的認識就更深刻了。
光是跟一個月前比,周邊幾個城鎮的糧價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程宴之前一直幫六皇子四處奔走,雖說是皇族出身,卻不是甚麼不知柴米油鹽的富家公子哥。
幾個月之前,糧價還穩定在七八文,十多文一斤。
可如今,就是最便宜的粗糧糙米,都已經漲到了三四十文一斤,幾乎是平時的十倍!
這讓程宴意識到,未來真的不樂觀。
雖說,暴漲的糧價有一部分是黑心糧商哄抬物價,可從另一個程度來說,也能說明一些問題。
這個世道,真的要開始亂了。
所以他才更要了解沅娘說的價錢可以商量,這個“商量”究竟到甚麼程度。
但沅娘也不好說的太細。
她在糧油鋪子的時候學著看了價格,就發現白麵和大白米竟然比粗糧粗麵更便宜。
那個地方真是神奇,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
不過為了不打眼,她報給劉亞琴的都是粗糧。
因為哪怕粗糧更貴,其實貴的也是有限的。
就比如大白米兩三塊錢一斤,而粗糧大概五六塊,翻一倍。
但比起如今大越這世道,連粗糧都漲到了幾十文一斤……
這麼一對比,糧食還得去那個世界市場裡面買。
只是現在,她手裡沒錢,新開的那個店鋪也不知道會不會有生意。
雖說田思琪教得很認真仔細,但對沅娘而言畢竟是新事物,接受起來還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萬一沒生意怎麼辦?
她也不知道該做甚麼生意才能賺錢了……
她心裡藏著事兒,嘴上就含糊了兩句,然後快速轉移話題。
“打井的事怎麼樣了?”
“我按照圖,找了鐵匠。”程宴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簡易的手搖鑽井工具,“鐵匠說能做,但需要時間。”
“另外,我剛才去後山看了,找到了那三處可能有水的水源點。明日一早,咱們帶人去探探。”
“好。”沅娘點頭,“叫上霍榮他們,再請幾個可靠的村民。”
“工錢按一日三十文算,管一頓午飯。”
兩人又商議了細節,直到深夜。
翌日一早,天剛亮,趙家院裡就聚了七八個人。
霍家三兄弟都在,馮獵戶,還有跟他來往密切的村裡漢子。
這些漢子雖不是獵戶,但基本上一年也會跟著馮獵戶進幾次山,因此相對普通村民而言,熟悉地形,對於走山路也更加適應。
程宴把昨晚畫的圖紙攤在石桌上,講解簡易鑽井工具的原理:“這是手搖鑽,靠人力往下打。這是絞盤,用來提土。這是竹管,打下去後做井壁,防止塌方……”
眾人聽得認真,雖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看程宴講得頭頭是道,都信了幾分。
沅娘準備了乾糧和水,又讓浣娘煮了一鍋粥,大家簡單吃了,正準備出發。
院門被猛地推開了。
柳氏走在最前面,臉色蒼白,眼圈紅腫,顯然哭過。
她身後,跟著趙懷民、林氏,還有趙成文、趙成武兄弟,以及幾個趙家的青壯。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柳氏看著沅娘,嘴唇發抖:“沅娘……你……你真要打井?”
沅娘神色平靜:“是。”
她看了浣娘一眼,浣孃的神色也有些錯愕,明顯不知道柳氏竟然跑出去了。
“你哪來的錢?”柳氏聲音提高,“打一口井少說三五兩銀子,你……你是不是把你爹留下的銀子都拿出來了?”
沅娘還沒答話,林氏就上前一步,扶著柳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他嬸子,你別急,好好說。”
她轉向沅娘,“沅娘啊,不是嬸子說你,打井是大事,你得跟你娘商量啊。”
“還有這些……”她掃了一眼院裡的人,“請這麼多人,得花多少錢?”
“你家有多少家底,經得住這麼折騰?”
趙懷民沉著臉:“沅娘,你是趙家的閨女,做事得為趙家考慮。”
“打井找水,是全村的事,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程宴上前一步,擋在沅娘身前:“趙族長,打井是為了應對旱災,受益的是全村。我們出錢出力,有何不妥?”
趙成文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卻帶著刺:“程兄弟,話不是這麼說。”
“打井是好事,但得量力而行。”
“你家的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
“萬一井打不出水,錢花了,人累了,到時候怎麼收場?”
趙成武嗓門大:“就是!別到時候井沒打成,把家底敗光了,還得族裡接濟!”
霍榮聽不下去了,冷聲道:“趙二叔這話說的。沅姐姐請我們幫忙,是付工錢的,又不是白乾。”
“她花自己的錢,幹自己的事,怎麼就不行了?”
馮獵戶也開口:“趙族長,這旱情眼見著越來越重,打井找水是救命的事。”
“沅娘和程宴肯牽頭,是好事。你們趙家要是願意幫忙,我們歡迎。要是不願意,也別攔著。”
院子裡氣氛緊繃,雙方對峙。
柳氏看著這陣仗,又哭了:“沅娘……你就聽娘一句勸,這事……緩一緩,行不行?等族裡商量出個章程……”
“等不了。”沅娘聲音不大,卻清晰,“娘,河水已經幹了。”
“井水一天比一天少。再等下去,等到井也幹了,咱們喝甚麼?地裡的莊稼吃甚麼?”
她看向趙懷民:“叔爺,您是一族之長,該為全族著想。”
“如今旱情當頭,打井找水是當務之急。”
“您若是覺得我們年輕人辦事不牢靠,可以派趙家的人跟著,監督。”
“但這事,不能停。”
她的態度格外堅決。
趙懷民被她這話將住了。
他當然知道旱情嚴重,但讓他承認沅娘做得對,就等於打自己的臉。
林氏見狀,忙道:“沅娘,你這話說的,好像族裡不關心旱情似的。”
“只是打井不是小事,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到甚麼時候?”沅娘打斷她,“等到全村都沒水喝的時候?等到莊稼全旱死的時候?”
她走到柳氏面前,看著母親的眼睛:“娘,我知道您怕,怕花錢,怕失敗,怕丟臉。”
“可您想過沒有,如果真到了沒水沒糧的那一天,咱們一家老小怎麼辦?”
“阿顯才三歲,他能捱餓還是能挨渴?”
柳氏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只是流淚。
沅娘轉身,對院裡眾人道:“今日這井,我打定了。”
“願意幫忙的,我感謝,工錢照付。”
“不願意的,我不強求。”
“但誰要是攔著……”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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