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母推開家門時,屋裡靜得出奇。
油燈昏黃的光暈裡,沅娘蜷坐在長凳上,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程宴坐在她身側,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眉頭深鎖。
浣娘、洗娘、溪娘三個妹妹圍在旁邊,最小的阿顯被浣娘抱在懷裡,睜著懵懂的大眼睛。
霍家那邊,霍榮沉著臉坐在對面,霍小妹挨著沅娘,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霍華和霍富貴站在門邊,像是兩尊門神。
“我回來了。”霍母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她走到桌邊,從懷裡掏出一張按了紅手印的字據,“啪”一聲拍在桌上。
那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脆。
“趙有寶認了。”霍母說,聲音裡還帶著未消的怒氣,“白紙黑字,承諾再不敢對我動手動腳。”
“若再犯,就送他去見官。”
沅娘緩緩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已清明瞭許多。
她看著那張字據,又看向霍母,嘴唇動了動:“乾孃……您……”
“我甚麼我?”霍母打斷她,上前一步,直接在她面前蹲下,仰頭看著她的眼睛,“傻丫頭,嚇壞了吧?”
這一問,沅孃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淚,一顆顆滾落,砸在衣襟上。
她連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重生後,她一直以為自己很強,經歷了那麼多,重新回來,很都事情她都經歷了。
可是趙有寶那一抱,就讓沅娘想起了前世在李府,被李員外強迫的事情。
一次又一次,幾乎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心理陰影。
她嚇壞了。
程宴的手終於實實在在地落在了她肩上,輕輕握了握。
“我……”沅娘聲音哽咽,“我不是故意……我就是……”
“就是想起了不好的事,對不對?”霍母接話,語氣是少見的溫柔。
她站起身,對霍小妹說:“去給你沅姐姐倒碗熱水來。”
霍小妹應聲去了。
霍母這才在沅娘對面坐下,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今晚這事兒,大家都瞧見了。”
“趙有寶那混賬東西,趁著天黑對老孃圖謀不軌,嚇到了沅娘。”她頓了頓,看向沅娘,“是這麼回事吧?”
沅娘愕然地瞪大眼睛,雙手又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
“我當時聽見動靜跑出去時,姐夫已經把人按在地上了。”霍榮開口,聲音低沉,“趙有寶混賬,真是欠揍!”
霍富貴啐了一口:“活該!程大哥那幾下揍得真解氣!要不是榮哥攔著,我非上去補兩腳不可!”
“攔你是對的。”霍母瞥他一眼,“打壞了,理就虧了。”
她又看向沅娘,“別怕,他以後決計不敢來了。”
“嗯。”沅娘輕輕點頭。
霍母看在眼裡,心裡有了數。
她接過霍小妹遞來的熱水,塞到沅娘手裡:“捧著,暖和暖和。”
熱水碗的溫暖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沅娘終於慢慢停止了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霍母:“乾孃,您去趙家……他們沒為難您吧?”
“為難我?”霍母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梨園名角兒的氣勢,“趙老頭還想護犢子,說我兒子打人在先。我就問他,天黑黢黢的,一個男人從背後強抱良家女子,該當何罪?”
她學著趙老頭那副心虛又強撐的模樣,惟妙惟肖,屋裡緊張的氣氛竟被她帶得鬆動了些。
“後來呢?”洗娘忍不住問,她性子潑辣,聽得最是投入。
“後來?”霍母挑眉,“後來我就說,要麼現在寫認錯字據,要麼咱們這就去官老爺那兒說理去。”
“趙家那小子本就理虧,又怕真見了官……”
“他前些年偷雞摸狗的事可不少,經不起查。”
“趙老頭這才慫了,押著兒子按了手印。”
浣娘輕輕拍著懷裡的阿顯,柔聲道:“乾孃辛苦了。”
“辛苦甚麼?”霍母擺擺手,看向沅娘,神色認真起來,“沅娘,今兒這事,你謝不著我。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人。
這三個字讓沅娘鼻子又是一酸。
前世在李家,她名義上是妾,實則連個丫鬟都不如。
被人欺負了,只能自己咬牙忍著,哪有人為她出頭?
哪有人會說“咱們是一家人”?
最難得的是,她被趙有寶抱了,壞了名聲的是她,可乾孃卻頂了她,雖說讓趙有寶按了手印字據,可若是他日說起來,也是趙有寶佔她的便宜。
這年頭,女子名節,多麼重要!
“乾孃”她放下水碗,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霍母行了一禮,“謝謝您。”
霍母忙扶住她:“說了別謝。”
“真要謝,就謝謝程宴,再謝謝榮兒他們,聽見動靜都趕過來了。”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還有,沅娘,有些事……若是憋在心裡難受,就說出來。”
“不說給我們,說給程宴也行。”
“別一個人扛著。”
這話裡有話,沅娘聽懂了。
可有些事情她註定一輩子藏在心裡。
前世在李府的那些屈辱,已經隨著她把李家人都送進去,結束了!
再也不會成為她的噩夢了。
她輕輕點頭,眼淚又湧上來,但這回是暖的。
程宴這時才開口,聲音平穩卻堅定:“趙有寶雖認了錯,但此人品行不端,日後未必安分。”
“咱們家離趙家不遠,得多些防備。”
霍榮接過話頭:“程大哥說得對。”
“我和華哥、富貴商量了,以後夜裡輪流守夜。”
“咱家人多,輪換得過來。”
“我也要守!”霍小妹舉手。
“你守甚麼守,好好睡覺長個子。”霍母拍掉她的手,卻看向程宴,“不過,程宴啊,我倒有個想法。”
“你會功夫?”
程宴頓了頓,謙虛道:“早些年是學過一些拳腳功夫。”
“那也夠了。”霍母眼睛一亮,“能不能……教教這幾個小子?”
“不指望他們成甚麼高手,但求有個自保的本事,遇上事不至於吃虧。”
霍華和霍富貴聞言,眼睛都亮了。
霍榮雖還沉穩,眼中也露出期待。
程宴看向沅娘,似在徵求她的意見。
沅娘忙點頭:“這是好事。咱們……咱們家男孩子多,學些防身的本事,總沒壞處。”
“那就麻煩程大哥,不,姐夫了!”霍富貴第一個蹦起來,被霍華一把按回去。
事情說定,屋裡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
溪娘這才小聲開口:“長姐,你餓不餓?灶上還溫著粥……”
她膽子小,剛才一直不敢說話,這會兒才敢小聲關心姐姐。
沅娘心頭一暖,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不餓。”
“倒是你們,嚇著了吧?”
洗娘一揚下巴:“我才沒嚇著!要是當時我在,非得撓花那混蛋的臉!”
浣娘輕聲道:“長姐沒事就好。”
三歲的阿顯似乎終於弄明白了大人們在說甚麼,在浣娘懷裡扭了扭,奶聲奶氣道:“壞蛋……打!”
童言稚語,把大家都逗笑了。
這一笑,最後的陰霾也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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