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早餐店的熱氣,模糊了清晨的寒意,早早飄遠的香氣,勾的人頓住腳步。
來一碗豆漿,暖暖胃也好。路人這麼想,坐在蒸汽裡,煙火裡。
元野拎著大袋子,走在灰濛濛的天空,漫步在青灰色房子中。
元滿裹挾一身冷氣,等在校門口。她向東西兩邊張望,盼望元野的身影,打破等待的時刻。
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擊出清脆,富有節奏的韻律。暖橙色大衣成了這片小地方的一米亮色,油潤的烏髮,打卷落在大衣上。元滿似有所感,目光在西方遊走,即便再遠,妹妹總會找到姐姐,算不得甚麼本事。
早餐店裡的老闆,客人。看慣了清寒乾冷的景色,偶然發覺一個美女,各個如鄉村橫行霸道的大鵝,脖子直愣愣伸著,只恨脖子不夠長。
元野衝他們禮貌的笑笑。
老闆手裡的抹布飛出,客人筷子夾中的包子,可惜的掉在地上,沾了層灰。
橙白校服,暖橙大衣,距離越來越近。橙白校服朝西邊走幾步,跑幾步停下來,當飽含情誼的眼光,驅散水汽朦朧,橙白校服躥出去,如西北戈壁的越野車,在撞到人前一秒,肆無忌憚的橫衝直撞。
比模樣先到的,是元野胸膛的溫度。“姐,我好想你。”
“上週末才見過。”丹紅指甲,撫摸少女單薄的脊背,“你怎麼穿這麼少,我給你的錢呢,怎麼不買點衣服?”
“現在買太早了,中午挺熱的。”元滿當然有小心機,自己沒有衣服穿,元野不就買衣服來找她了。
“中午熱,不管早晚,你這顧頭不顧尾。”元野推開元滿,拉鍊流暢的退卻,元野翻出水綠色外套,幫元滿穿上。
元滿愛惜的撫摸,上好的料子,比棉花還柔和,“姐買的衣服真好看。”
“我的眼光,不用多說。”
“姐,我帶你進宿舍。外邊冷。”
“不用,你快要上課了,我不佔用你的時間。給你帶了秋冬的衣服,注意保暖。還有紅糖,小女孩不能凍著,將來受罪的是自己。”
“姐,你還說我。”元滿兩個食指指向元野的短裙,為了保持腿部的纖細,只穿一條薄褲子。
“我跟你不一樣,我是大人。”
“哦~大人的特權真多,甚麼都能幹。”
元野掌心飛出,元滿向後閃避,誒,打不著打不著。
“在學校怎麼樣?沒人欺負你吧。”元野拉著元滿走進早餐店,點了兩碗粥,一籠湯包。
“沒有,誰敢欺負我。”
在元野印象裡,元滿還是那個聽話的乖孩子,不交朋友,不闖禍,懂事的讓她心疼。
“這麼久了,有沒有好朋友和你一起玩?”元野擔心元滿,她有時也看不懂這個妹妹,沒有同齡人的好奇,對環境的探索欲。
一霎那,鄭正陽光燦爛的笑容闖入空白的腦海,把元滿想說沒有的嗓子掐住。
“有一個。”
驚訝牽扯每一條神經,元野上下睫毛盛開,瞳孔擴大。“誰?說來聽聽。”
藏在木桌下的素手忍不住顫抖,元野的心快跳出來了。小滿有朋友了,她終於交到朋友了,她嘗試走出自己的世界,與這個世界交往!毫不誇張的說,元野的淚蓄在眼裡,淚眼婆娑。
“鄭正。”
“男生女生?”
“男的。”
男……的?元野歪頭,情況目前不明確,再問問。“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小學同學。”
元野的心稍微平穩,應該不是她想的那樣。“可以和我聊聊你的朋友嗎?”
“人呆呆傻傻,成績不好,沒心沒肺。喜歡找事,但沒能耐自保,惹了人最後抱頭捱揍……”元滿回憶起坐在鄭正身上痛扁他,笑容淺淺,似水面清波。
“等等……小滿你……為甚麼和他做朋友。”怎麼全是缺點,是“正經”朋友?元野回憶自己的校園時光,朋友之間不是這樣啊!
“他傻,好欺負。”元滿言簡意賅,如果仔細瞭解他們的相識,這話沒毛病。
一個驚雷,在元野頭頂炸響。元野的心肝要碎了,本來以為妹妹開竅了,學會和除她以外的人相處,沒想到妹妹學會欺負人,在學校作威作福。元野的意識極限跳躍,回想這些年來對元野的教導,反思是不是她太忙,忽視元滿,還是元滿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受欺負,心思長歪了。
不可能啊,小滿怎麼會是欺負同學的人。說元滿不近人情,不通人性,元野勉強承認,但……
“小滿,你學會欺負同學了?”元野面色嚴肅,眉頭緊皺,今日勢必要她給個說法。
“看情況,別人找事,我就反擊。”元滿嚥下小米南瓜粥。
“不是,你和鄭正的友情,健康嗎?”
“我沒早戀。”元滿坦然,天地可鑑。
“你說鄭正好欺負,你逼迫人家和你交朋友?”
“不是,他自己湊上來了,沒逼他。”
元野沒遇見這種情況,接下來問甚麼?
南瓜小米粥的表面,凝結一層米紙,把粥的溫度,和秋日早晨的溼冷隔開。
“大叔,來三籠包子,一碗八寶粥,四個花捲,兩個茶葉蛋。”鄭正看見元滿,開心的招手。
“他來了。”元滿呶呶嘴。
見元滿身邊有個美女,鄭正困惑她是誰,眯了眯眼,認真端詳時尚姐姐的臉……鄭正沒認出來。
鄭正觀察元野時,元野也在觀察他。家裡從小好吃好喝的喂著,鄭正的體格,在同學中鶴立雞群。十三歲的他,身高突破一米八,體重不太能看出,肌肉藏在面板下,寬肩窄腰,壯如水牛。
“你是小滿的同學?坐下來一起吃。”元野熱情邀請。
鄭正猶豫片刻,看元滿臉色正常,沒有阻攔的意味,熱情的湊過去。一個人佔了兩個人的位置,他點的早餐,把元滿她們的早餐趕到一邊,霸佔整張桌子。
“鄭正是吧,我是元滿的姐姐,元野,很高興認識你。”元野樂呵呵打招呼。
“元野姐!”鄭正可算認出,“一年不見,你變得恁漂亮,像電視上的大明星。”
“謝謝誇獎。”哪個女人被誇,能板著臉。“你每次上學來的挺早。”
“不是,我爸天天讓我跑步,我是順便吃個早飯,不然肚子餓得打雷,咕嚕咕嚕叫。”平時一口能塞下的小籠包,鄭正破天荒咬了兩口。
“這樣啊,運動有助於健康,挺好的。鄭正,你覺得小滿怎麼樣,她對你好不好?”
“她對我挺好的,平時不會的題目,她給我講,只是我太笨,總是學不會。”
元滿低頭喝粥,不敢看對面二人。
這個講題嘛,因為一班的物理老師威名在外,即便講的慢,講的細,學生不會,不願意學,只能站在教室外,趴窗戶聽課。課後叫到辦公室,免不了一頓罵。罵了,打了,如果事情能過去,那還好。
程佳寶偏不,一直不會,一直去辦公室。鄭正只是學習成績不好,開竅慢。他不是頂撞老師,對老師動手的壞孩子。這種事情,折磨的就是鄭正這樣的學生。他幾乎被程佳寶逼成神經病,做噩夢都是物理題,平時在家最討厭寫物理。不會寫,花很多時間,其他作業寫不完,被其他老師罵。寫了其他作業,物理沒時間做,被程佳寶罵。
看兒子因作業掉眼淚,鄭霸直接找程佳寶理論,“叛逆老太”威風凜凜,鄭霸說一句,她噴出十句,不用大喘氣,肚裡一直有話。鄭正懷疑她是人嗎?呼吸嗎?
鄭霸說不過,差點被氣個半死,找校長理論。全勝利對程佳寶發怵,只能口頭勸解幾句,溜之大吉。
元滿最初不清楚這個情況,鄭正天天來問物理題,她有自己的事情,耐心日益消磨,給鄭正講題,幾乎用吼。鄭正明白責任在他,賠笑臉,希望元滿再講一遍,他舉起三個指頭,發誓絕對認真聽。等鄭霸來學校鬧,鄭正拉住鄭霸的衣服,希望他回家,他勸不住,崩潰大哭。
當時鄭霸在氣頭上,嫌棄兒子胳膊肘往外拐,他幫鄭正理論,還拖後腿。沒管鄭正去向,元滿察覺鄭正心態不對,翹了一節課,在學校垃圾場的角落找到他。
塊頭那麼大的人,抱頭縮在牆根,旁邊有條狗虎視眈眈,怕鄭正和它搶垃圾吃。呲著牙,面露兇惡。
垃圾場臭氣滿天,臭味攻擊元滿的眼睛,元滿捏著鼻子。
“你回去吧,以後我給你講題,不會再兇你,朝你發脾氣。”
“不要,我感覺我活的太累了。”
元滿震驚看著鄭正後腦勺,臭味燻的元滿掉下淚珠:“你回去嘛,這種想法不應該。”元滿不懂得勸人,她說不出肉麻的,感動的雞湯話。
鄭正仰視元滿,恰好一滴淚落下鄭正鼻尖,從鼻尖流過,消失在嘴唇上。
鹹鹹的。
鄭正看元滿為他難過的哭了,他不想死了,“你別哭,我剛剛說著玩的。”
“下次再開這種玩笑,我不理你了。”元滿氣呼呼跑出去,實在受不了這個味兒。
鄭正追出去,一場風波結束。鄭正以為鄭霸來學校鬧事,程佳寶會給他穿小鞋,但程佳寶平等的給每一個物理差的學生,穿小鞋。鄭正依舊痛苦,心裡安定多了。
元野觀察鄭正,方才明白為何元滿說他傻。這種人,心裡放不住事,同樣藏不住事,一眼能看穿的白紙。
“吃完飯,快去上學,別遲到了。”元野發話,悄悄買單。
鄭正不好意思,可身上沒錢,他和這家店是月結。
“不用你付錢,姐姐請你吃。小滿的朋友,是我的朋友,小滿性格淡漠,可心不壞,你和她相處時多多包容。”
“好的,姐。”
元滿提著包,準備回宿舍。鄭正快步追上她,從她手裡搶來,幫忙拎著。
“多有愛的朋友。”元野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