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成績其實早在各位老師的心裡。初中試卷，語數外滿分一百二，其他科滿分一百。
元滿最後的試卷是政治，其他科的成績：語文110，數學120，英語117，物理99，歷史98，生物100，化學100，地裡95，之後政治88新鮮出爐。
有位老教師，看著元滿的成績，身體抖如篩糠，淚珠從眼眶噴湧，陷入面頰的千溝萬壑。
全勝利湊過來看卷子，嘴邊勾起矜持，得意的微笑。他早就知道元滿的實力，瀟灑轉身，膝蓋不明所以的撞在桌腿，全勝利直挺挺雙膝下跪，膝蓋以上豎得筆直。
他全勝利，脊背從此不會在彎一下，頭一定抬得高高的，這便是底氣。
“校長！”眾老師小跑上來，扶起校長。
全勝利的笑容鑲嵌住，無形中潑上一層冰糖鎧甲，成就日不落笑臉。眉毛因膝蓋起起伏伏，如兩條毛毛蟲。整張臉顯得扭曲又詭異。
他大手一揮：“沒事，各位老師忙自己的，我可以的。”校長一瘸一拐，看望創造這一切喜悅的人。
“校長，我的成績出來了。”元滿扶著全勝利的胳膊，送他平安坐落在沙發。
這孩子多懂事，多上進啊。幸虧挖來了，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老師們正在分析你的薄弱點，給你做規劃，你等一下。”
“我哪科考的差？”
嗯？全勝利愣住，每一科都這麼高，哪裡有差的？
他琢磨著開口：“都很棒，你不偏科。”
“最低的是哪門？”
啥成績叫低？這個問題令全勝利的“毛毛蟲”一聳一聳咕蛹。“滿分120的，語文最低，110。”
這回“毛毛蟲”爬在元滿眉骨處，她語氣低落，“哦，這樣啊，我以為我能拿115的。”
語文？115！
全勝利寬慰說：“沒事的，語文字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回頭讓唐蒔老師教教你答題技巧，將來絕對能再創新高。”
元滿抹了把臉，“小科呢？”
因語數英滿分一百二，滿分一百統稱小科。
“我可得好好誇誇你，有兩科滿分，有兩科分別離滿分只有一步之遙。校長相信你會繼續保持，不過……”全勝利話頭一轉，“政治88，雖然沒上90，但已經很好了，讓政治老師多傳授點秘籍。”
聽見有一科沒上九十，元滿平靜的臉蛋掀起海浪，壓抑哭腔，兩條小溪，涓涓細流，隱忍的哽咽。
“哎呀，這是怎麼了？”全勝利慌了，他不顧青紫的膝蓋，撲到元滿面前的瓷磚，屁股撅起：“別哭啊，這是為啥，你告訴我，心裡有了委屈，被欺負，我替你做主。”
元滿的抽泣迴盪在全勝利腦中，“我的政治沒考好，才88。”
八十八是甚麼很少的分數？全勝利終於體會到好學生的做派，“88不少了，明河學生也沒幾個85以上的，你的成績，我，其他老師都很滿意，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可憐的娃娃。”厚重的手指心甘情願當手帕，涓涓細流被截斷。
“可是我不滿意，怎麼連九十都考不到，我還當甚麼學生！”元滿拼命捶打腦袋，全勝利的魂嚇飛了，心臟跳到嗓子眼。他激烈的制止元滿的自虐，喘著粗氣，嘶啞說：
“元滿同學，我今天要告訴你，萬萬不可以分數下定論。在一些正式考試中，如八省聯考，七校聯考這樣的，為了展現學生的差距，會特意把題目出的難如登天，有一年的一次考試，數學平均分67，達到滿分更是寥寥無幾，實屬罕見。你對於學術的不懈追求，老師們看了很欣慰。但不要總是看分數，你不光跟其他學校的同學比，你還要和自己比，未來的你有沒有比今天更強，會的更多，面對事情更理智，擁有穩妥解決問題的態度，智慧，幾乎是人類從古到今一直追求的能力，淬鍊自身的方式。”
元滿吸鼻涕，眼尾開出一朵紅梅。
“校長……”其他老師站在門口觀望，紛紛恨不得捂住眼睛。一箇中年男人，撅著大腚，居然搖晃屁股，恰似一匹發春的驢，辣眼睛捏。
“幹嘛？”全勝利扶著元滿瘦削的肩膀，筆直的挺起，小肚子被腰帶兜住，有一種荒誕的喜感。
“針對元滿同學的成績，我們分析了她的強弱。”數學組組長瞥見元滿粉紅的眼尾，心中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校長是個奇醜無比的狼外婆，元滿是天真可愛的小紅帽，小紅帽受到狼外婆恐嚇，嚇得哇哇大哭……
數學組組長晃出離譜的臆想，“元滿同學總分927，按照明河的成績單，排在全年級第七名。現有各個科目的小組，為她分析。籠統來說，理科很強，文科需要多背，學會答題模板，但不可過於死板，根據具體題目，具體回答得分點……”
“可以了，不用說了。元滿，你先回宿舍好好休息，我和老師們開會。”
元滿心不在焉的點頭，計劃晚上多刷兩套政治試卷。
“來個人高馬大的男老師，把她送回去，她要是少了一根頭髮，唯你是問。”
護送元滿的任務，落到了常年健身的高三主任頭上。
看著元滿離開，全勝利帶領餘下的老師，走進演播廳。等老師主動找座位坐好，全勝利早已調好麥克風。
“喂喂。”全勝利似笑非笑的看著下面的老師們，“各位老師，全某在這裡由衷請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認為，當老師最重要的事情是甚麼？”
好表現的馬屁精一馬當先：“是為同學們樹立正確的榜樣，避免將來誤入歧途。”
“讓學生接受知識，發現天賦，未來進入相關領域，發光發熱，為祖國做出個人貢獻。”
“在他們認識世界的過程中，積極引導，告訴他們是非對錯，甚麼可為，甚麼不為。”
……
有人帶動，大家眾說紛紜，七嘴八舌，表達自己的見解，又希望見解入了校長的眼。
“聽到各位老師的話，想必大家對這個問題了然於心。我認為大家說的都很對，學校的作用，有很多，也很少。用心之人很多，無心之人很少。這個問題，我沒有標準答案，正如各位一樣，我相信你們成為教書育人的先鋒，有千般理由，卻本質相同。不討論是非對錯，我今天，看見一個情況，感到非常痛心。元滿這丫頭，別說在正陽，即便在明河，那也是優異的學生。今天自己政治考88，眼淚情不自禁的流出，拼命傷害自己，彷彿做了天大的錯事，讓身邊人蒙羞。這女孩從小到大的經歷，我知曉的不全面，但也從細枝末節中，窺見童年的悲慘。小小年紀父母去世，姐姐拉扯長大，姐姐告訴她只要好好學習，將來甚麼都有。元滿把學習當做生命，抱著只成功的態度，矇頭往前衝。今天有我攔著，她沒出意外，假如有一天，她考試失利；萬一在高考，她發揮不好，那得釀成多大的悲劇。對於每一個生命的逝去，我抱有無盡的惋惜，哀痛。”
全勝利停頓，檢視老師們的神色：“所以，我希望，將來不管是誰教導元滿，可以採取鼓勵式教育。我希望大家聯合同學，多多引導。讓元滿從一個獨遊的不羈俠士，融入正陽這個溫暖的大家庭。十幾歲的孩子，杵在認知的十字路口，在無形中，他們渴望探索周圍的人，事，物。他們喜歡錶現，得到關注。他們敏感倔強，面對錯誤不低頭，不認錯並非無可救藥，或許他們認為這樣沒有面子。大人都在乎的面子，更何況是以成人自居的青少年。在保證知識傳遞的同時，告訴他們成績只是人生的一條路，走不了，可以坐飛機，可以乘輪船，可以騎馬……總有大把的路，路在心中。解決青少年心裡的渴求，大家有甚麼好辦法？”
馬屁精上線：“校長，我認為學校可以開展一些課外活動，幫助學生彼此瞭解，相互熟悉。比如學習國外，開展烹飪課，或做一些手工。”
“切！”有人毫不留情翻白眼，“還烹飪，手工，先不說費用家長是否願意出。學生燙傷，切傷，家長來鬧事怎麼辦。”
“多鍛鍊也行，踢足球，打籃球，拔河……團隊運動多著。”
“別忘了報紙上的新聞，一小學學生踢足球，球砸在臉上，鼻樑斷了，學校賠償六萬。”
雖然被潑冷水，馬屁精越挫越勇，“開展書法，音樂，美術，總能避免危險吧。”
反駁人總可以在新聞中，找到恰當的事例：“某某省某某學校，學生不慎將彩筆插進眼睛：某某地區某某少年宮，一小孩被毛筆貫穿喉嚨……”反駁人嘟嘴，裝無辜樣。
“照白老師這麼說，學生在哪裡都危險，教室裡還會磕著桌子椅子，在家裡會被狗咬貓抓。活著和渡劫樣！”
“石老師別汙衊人，我可沒這麼說。我這是為了學校，出了事，誰承擔責任，誰陪錢，這些是小。學生的安全，學校的名譽，這些能挽回？”
周圍老師當和事佬，紛紛勸說，生怕兩人吵起來，惹校長不快。
“各位安靜，我明白兩位的良苦用心。這樣吧，每週三下午，不上課，帶學生去圖書室，舉辦讀書沙龍，學生，老師都可以暢所欲言，避免危險。時間不早了，大家回去吧。”全勝利看著手腕上的表，不好，老婆在家做好飯等著呢。
校長第一個走，石磊，白玉娥你搗我一下，我錘你一拳，堵在門口，兩人非得爭個高低。其他老師肚子早就餓癟了，站在後面看二人互掐。
年輕人，真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