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佝僂的爺爺離開姐妹倆的世界,一幫烏龜,蝗蟲做鳥獸散。
曾經的恐懼,乍一看,不過如此。
“丫頭們,你們咋能說出殺人放火的話。小野,以後好好教導小滿,小孩不懂事你得懂事。他們可是你們的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村長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元野聽沒聽進去不知道,反正元滿一定沒聽進去。
院子回歸昔日的安寧,只有雜亂的腳印,地上的菸灰,方能證明她們剛經歷一場大戰。
“小滿……”元野直挺挺跪下,泣不成聲。元滿聽到膝蓋磕在地面的駭人響亮,她急匆匆扶住元野,妄圖拉她起來。元野拂開她的胳膊,抱著元滿哭,一個勁的哭,撕心裂肺的哭。
這種哭聲,如魔咒,每一回出現,折磨元滿心臟鈍痛。
元滿好像看到,她們的身體在縮小,被姐姐精心呵護的美好,漸漸拋棄她,她又回到那個黑黑瘦瘦像個老鼠的時期,回到父母離開的後三個月。
“小滿,你痛嗎?我給你吹吹。”元野捧起元滿受傷的小臉,涼氣灑在水泡處。
做晚飯時,奶奶讓元滿幫忙燒火,元滿蹲在灶臺下,添木柴。姑姑在炒菜,居然有魚!這是元滿她們來後,頭一回看見炒肉菜。姑姑高高舉起裝魚塊的盤子,花生油熱的已經冒黑煙。盤子裡的魚塊滑落,頓時油花四濺,姑姑連忙後退。元滿忙著看火,沒關注魚肉下鍋,還未站起來,高溫油花跳到她臉上,如小雨滴的油,帶著不俗的攻擊力。元滿燙的吱哇亂叫,眼淚留下衝刷傷口,加重疼意。
元滿似受驚的兔子,蹦蹦跳跳,兩手懸空,想擦眼淚,又不敢。嘴唇委屈的癟著,昂頭,逼迫眼淚不準掉下。做晚飯時間大概五點,而元野在地裡忙碌,至少七點才能回來。元滿不知道怎麼處理,她跑去找“溫柔”的爺爺,爺爺坐在門口,悠然自得的抽菸鬥,不理她。
從此元滿悟出一個道理,不說話的,沒有明顯針對行為的,才是最毒的,比如蛇。
晚飯做好,女孩沒有資格坐著吃,只能端著碗,站在旁邊。剛出鍋的米飯,熱量傳遞,元滿的小手託不住滾燙的瓷碗。她把碗放下,蹲在地上吃,像條狗。她的掌心托起元野的碗,不停夾菜,否則姐姐回來啥都吃不上。她的筷子,伸向魚肉……
奶奶的筷子打在手背上,有點疼,沒有臉上疼:“小孩不要吃魚肉,回來卡著了。”
“我留給姐姐吃。”元滿小聲反駁。她盯著每個人的臉,他們可能沒有聽見她說話,照舊吃飯。
她再次把筷子投進魚肉盤子……
“跟你說了多少次,小孩不要吃魚,你到底有多饞,餓死鬼投胎!”奶奶陰狠的眼睛瞪著元滿。因年老色衰,眼皮鬆鬆垮垮掛著,眼珠子只能透過一條縫看世界。
“我說了,我是留給姐姐吃的。”元滿脾氣上來,衝他們吼道。
“你姐也是小孩。”
“那他呢?”元滿指著叔叔家的兒子,才八歲,“我姐比他大,他都能吃。”
“女孩能跟男孩比。”不知道是誰說的,可能是姑姑,可能是嬸嬸,反正元滿聽見了。
元滿端起元野的碗,擠過叔叔嬸嬸,站在桌子旁,筷子飛速夾起菜,端著兩個碗,跑回她們睡覺地方——雜物間。元滿沒有夾魚肉,如果她硬要夾,素菜都吃不上。雜物間沒有陽光,滿室木頭髮黴味,雜物佔據一半的地方,另一半,是她們睡覺的地鋪。
飛快的吃完米飯,元滿抱膝,下巴墊在膝蓋上。她小小的腦子,困惑不解:明明課本上說,農村人很淳樸,很善良,左鄰右舍,親戚朋友相互幫助。我們這兒不算農村嗎?為甚麼大家不僅不幫助我們,還要欺負我們?
長大了,就理解了。因為她們沒有價值,因為這裡人不行,卑劣,趨利是流在血管中的紅細胞。
晚上人全睡了,元滿偷偷鑽進廚房,在盛水的大缸裡,留下孩子的尿。小孩子嘛,這吃不得,那吃不了,身體乾淨,排洩物也乾淨。
曾經的委屈太多太多,元野元滿不是被一件事逼瘋的,是數不盡的苦難,堅定她們自立門戶的想法。
元野的悔恨,六年前與現在重合:“小滿,姐姐對不起你,姐姐沒有辦法保護你。”
元滿看見了,她看見六年前的她們,元野也是這麼抱住她。
元滿不怪姐姐,當初的她,連自己都無法保護,還得帶著妹妹這個拖油瓶。
“姐,沒事,我長大了,我來保護你。”元滿捧著元野的臉,擦去不值得的酸澀。兩人坐在床上,依偎在一塊。
等心情平復,元滿說:“姐,先別賣房子,我打算去正陽讀書。”
元野突然眼前一黑,她機械的轉頭,表情只有驚恐:“小滿,我能供你去明河,你別擔心,我能湊夠學費。”
“不,姐姐,我想了很久,我堅持去正陽。”
“正陽它就是個混子學校,裡面除了傻子,憨子,沒有好學生。那種學校會帶壞你。”
“我不會被帶壞!”元滿堅定不移的想去。
“你知不知道,人家孟母閒著沒事幹三遷,連古人都知道學習氛圍會影響孩子。你年紀小,當然不清楚環境給人的作用。”
“我可以一直第一名,我發誓。”元滿姐妹倆就是倔驢,不妥協是藏在乖乖外貌下的秉性。
“你拿甚麼保證,在正陽,你稍微學一下當然是第一。可你和全鎮比,全市比,全省比?”
“我一直拿全鎮的第一,我會壓過明河所有學生,高中考入明河。”
“我看你是瘋了,好的學校,不僅是學生成績好,老師素質,學校實力同樣重要。明河在學生初中便能帶他們參加全國比賽,國際賽事,正陽它沒有這個資格。”
“正陽沒資格是他們沒優秀學生,我可以。”元滿寸步不讓。
“呵。”元野被元滿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氣笑了,“今天事很多,你不要惹姐姐生氣。這話別在說了,你等我賣完房,利用暑假好好補課,等著進明河。”
“我就要去正陽,我能保證,高中考進明河,不會再失誤。”元滿急得就差在元野面前跪下發誓。
“不許去!”這個聲音,比與姑姑嬸嬸爭吵還大。別人家的狗,聽到動靜汪汪汪,響徹黑夜。
元滿聽見元野兇她,她難過的想哭,咬緊牙關,一字一句重複:“我要去正陽。”
“正陽給你灌甚麼迷魂湯,你非得去?”元野氣的不行,扯過元滿的衣服,右手拍打元滿的屁股,聽動靜就知道下狠手了。
淚珠灑落,元滿倔強的一言不發。見這樣,元野心中更來氣,推搡元滿,“滾去睡覺。”
一整天的心力交瘁,誰能睡得著。
元野不想看見這個不省心的孩子,穿好衣服摔門出去。
元滿拿出元野給她買的手機——老年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遊戲只有貪吃蛇。撥動爛熟於心的號碼:“喂,是正陽招生辦老師嗎?我上次跟您聊的事情,你確定校長答應了。”
招生辦吳主任:“對,只要你人來,先獎勵三萬塊錢。學費,食宿全免,平時一些學雜費:比如飲水,校服不用你掏錢。每月補貼四百。聽你說還有一個姐姐想來鎮上,我已經幫你申請學生家長陪讀公寓,兩人間,獨立衛浴。有床上用品,其他的要你們自己買。”
“嗯,就是現在有這樣一個情況,我姐姐忙著找工作,我只能一個人去報名,可以嗎?”
“沒問題,一個人也行,我們正陽向來以人文關懷著稱。”
元滿撇撇嘴:我信你個鬼,平時學生打架,壓根不處理,學生有甚麼訴求當眼瞎。以為我沒打聽過。
“我有一個稍微過分的要求,為了保證我的學習,我能自己住一個宿舍嗎?”
“當然沒問題。”吳主任的臉快要笑爛了,“如果你的家長沒找到工作,我們學校可以幫忙安排。”
“真的?”元滿眼前一亮。
“我是個老師,怎麼會騙你。我們學校對你的到來期待萬分,我相信我們表現的極大誠意,會打動你的。”
“那我這個暑假可以住校嗎?想直接開始學習初中知識。”
“好好好,元同學很有上進心,我會安排的。”
結束通話電話,吳時臉蛋笑成一朵菊花,接到元滿的電話,聽出這個好苗子有想來正陽的想法,吳時當即給校長彙報。假如元滿保持她的成績,以後的招生,正陽真有可能招到資質不錯的學生。不說到明河那個水平,學生起碼比現在強,說不定日後能和第二中學掰掰手腕。
校長知道元滿說不準是正陽改變的契機,以後去教育局開會,頭有抬起來的機會,說不定臉上可以有光。知道給元滿的優惠有點過分,但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賭一把。
可這當中也有風險,校長見過太多小學成績不錯,初中成績下降。且元滿是女孩,女孩在數理化方面……總比男孩差一些。
突然靈光一閃,校長大徹大悟。就正陽學生,全部不學。管他男生女生,考出好成績的,就是好學生。
正陽即將來一個好苗子的訊息,傳遍學校管理層,不久,老師之間全都知道了。大家翹首以盼,期待會是怎樣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