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渾身潮溼粘膩,元滿從睡夢中驚醒。
她夢到,她重新考試,可成績比上一次低,姐姐對她失望了,不要她了。元野騎車走了,元滿追在後頭,撕心裂肺的哭嚎,求姐姐別丟下她。
天光大亮,身邊的位置發涼,元野上班很久了。元滿擦去脖頸的汗水,緩慢的開啟門,清晨的井水很涼,冰的牙疼。猛喝幾口,視野清晰,方才擺脫夢境的虛假。走到屋簷下,屈腿坐上臺階。
樹影婆娑,光斑打在地上,大地中了子彈,千瘡百孔。
隨手揪來一根草,右手薅下葉片,這株野草死前遭遇一番凌遲的虐待。
燕子飛躍天幕,像一顆流星,尾巴剪裁天空。天空與河流有相同屬性,即便受到傷害,有源源不斷的空氣彌補,有奔流不息的河水填缺,看著和原來一樣。
元滿就這樣,看呀看,試圖將天空一次看個夠。
“有人嗎?”清晨的大門被客人叩響,不太清脆的聲音敲碎元滿的呆滯。
“你怎麼來了?”元滿上下打量鄭正,男孩侷促的將手背在身後。
鄭正進門之前,做賊一樣檢查院外。元滿坐回原處,繼續盯梢淺藍色的天空。
“元滿……”
“叫師姐。”
“師姐。”
“嗯。”
“我…我今天來呢,是想邀請你出去玩。”鄭正腳掌碾壓沙土,眼睛盯著腳尖,時不時偷偷用餘光檢視元滿臉色。
“沒空。”
“啊!”鄭正不可置信,那小表情,完全沒想過元滿拒絕的這樣直白,不給鄭正留下勸說的餘地。“別啊,我攢了很久的錢,就是想跟你一塊玩。你這樣…這樣無情。”
“是你攢了很久的錢,那就更不可能答應你,你走吧。”
“我不走。”鄭正牛脾氣上來,“我們是六年的同學,你又是我師姐,我們的感情起碼比你和其他同學深厚。你就答應我吧。”說到最後一句話,鄭正疾言厲色的樣子如洩了氣的氣球,委委屈屈,帶著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可憐樣。
“你這麼想跟我玩,男女有別,不怕外人說閒話?”
“那咋了,最後一回。我的狗屎成績,肯定考不上你去的學校,以後我們都住校,可能再也見不著了。”
見不著了……今早的噩夢再度籠罩元滿,分離是世界上最嚴酷的刑罰,元滿鼻頭一酸,傷感充斥心臟。“可以,我們一起去玩。”
失落的小狗,正打算說點甚麼感人肺腑的話,結果憋了半天,快速回憶平時背的課文,古詩。嗯,這是一個傷心的故事——全部想不起來!結果元滿居然,竟然同意了!鄭正心中噼裡啪啦的放煙花,慶祝天降好運。
“你等等,我留個紙條。”元滿蹬蹬跑進屋,五分鐘不到,出來洗把臉,準備鎖門。
兩輛腳踏車不敢並排,怕被誰看見,說閒話,傳遍風言風語。
趕路的沉默,元滿不介意,鄭正可要介意死了,心裡抓心撓肝。
現在的局面,和設想不一樣。鄭正來之前,模擬很多遍情景對話。在他心裡,他應該能說會唱,與元滿聊的很愉快,把她逗的笑容滿面,元滿有時還會露出害羞的表情,微笑的看著他。他應該是英俊的,帥氣的,和媽媽愛看的電視劇裡的男主角差不多同樣英俊得體。
說點甚麼,可說點甚麼?我不知道她喜歡甚麼。聊學習,不,這個我不擅長。聊玩具,她貌似沒玩過。聊電視劇,音樂,她家大機率沒有電視劇……哎呀!
鄭正右手攥著車把,左手粗魯的摩擦頭頂。
“你瞭解鎮上的中學嗎?”
“知道一點。”
她和我說話了,她主動搭理我,她好善良,肯定是看我侷促,幫我解圍,打破僵局,我得好好表現。
“明河是最好的,學校條件好,教學樓洋氣,食堂最好吃,校門口有三條街,賣甚麼都有,除了網咖。還有體育館,雖然平時總關門,辦運動會才開放。”
“分數線。”
“這個我聽我叔說了,明河分數線從沒低過430,近五年分數線是上漲的,去年達到恐怖的445。這都是些甚麼畜牲,這麼能考。”鄭正一不小心說出心裡話,他反應過來元滿在身邊,趕忙找補:“我的意思是明河裡的人太厲害了,成績這麼高,簡直不給普通人留活路。”
“繼續。”
“二中,嘖,狗都不去。別的學校初中住校生一週放一次假,二中一個月放一次,進去像坐牢。教室裡味可大了,老師學生都不講衛生。放假的週末,週日晚上還返校上晚自習,跟高中樣。”鄭正一個勁的搖頭,先不說他的成績考不上,考上了不可能去。“二中分數線大概在380以上。”
無需元滿提醒,鄭正主動說:“正陽分數線是160,挺自由,學生容易惹事。學校待遇好,我叔說了,正陽為留下好學生,學費,食宿全免,每月有50塊錢補貼。當然,這只是給好學生的。如果成績特別好的學生,正陽為陪讀家長提供免費房間住,花血本了。我只能是讀正陽中學的命,唉~~”
元滿了解了大概情況,內心有自己的計較。“你打算去哪玩?”
“我計劃好了,先去遊戲城,然後餓了吃飯,最後回家。”鄭正得意的搖頭晃腦,為自己的安排感到驕傲。元滿肯定會喜歡的。
果然是個傻子!元滿送給他一個嫌棄的眼神,果斷扭頭。
鄭正見元滿不理他,心裡難過且奇怪:我咋了,我沒惹她,她貌似生氣了。他突然想起來,平時老爸也經常惹老媽生氣,經常捱打。
煩死了,為甚麼我遺傳的不是老媽的智商,老爸,你害得我好苦。
元滿的馬尾辮高高飛起,如風箏。風經過秀髮,攜帶洗髮水的香氣。後面的鄭正與風裝個滿懷,好香!天真無知的孩子,總是因為靠近異性,容易臉紅。
鄭正上一年級的第一天,便注意到元滿。前兩年的元滿,吃喝不好,穿著打扮落魄老土,經歷親人離世之痛,整個人似土裡挖出的土豆,不討人喜歡。唯一亮眼的只有成績,幾乎是所有孩子的公敵。
家長老說:“你看看人家元滿,是個好孩子,心思全在學習上。你看看你,一天就知道看電視/打扮,這有甚麼用!”
孩子們往往因為愛,因為人小言輕,被指責的手足無措,不敢反抗家長。心裡卻恨透了元滿,她的出現,把父母孩子分割在兩邊。可見她這麼可憐,失去了父母,同學們又無比同情她。有幾個女生慷慨的想與她交朋友,期待落了空,唯餘失望。
六七歲的元滿,是個烏龜,不會說話,讀課文不讀,背古詩不張嘴。碰見人,縮排龜殼,不聞不問,等人走後,從龜殼伸出頭,做個啞巴。
鄭正就想:她真厲害,是怎麼做到一天不說話。我就不行,氣的老爸罵我是蚊子。
後來,在元野愛意澆灌中,元滿吃的好了,傷面板的胰子不用了,換上香香的洗護用品,還穿上新衣服。整個人老好看,宛如畫冊的公主。
男生總是幼稚的妄圖吸引她注意,做一些犯蠢的傻事。鄭正是犯蠢大軍的一員。他們私下約定,元滿搭理誰,誰就是班級老大。鄭正成功被元滿搭理,捱了一頓揍,之後便在捱揍的路上,一去不返。
元滿不知道,有個壞壞的男生,曾經想捉弄元滿。俗套的把戲——門頂放一盆墨水上色的水,等元滿推門進教室……期待變成落湯元滿。
被班長得知,罵了回去,班長是班裡第二漂亮的女生,自從元滿變好看,天天暗地裡關注她,嫉妒的比較。
“到了。”
鄭正從往事回神,元滿提醒他,遊戲城到了。
“那我們進去玩,今天我來掏錢。”鄭正熟練的推門而入,元滿跟在後面。
“這裡有充氣城堡,你玩嗎?”
元滿看見很多人光著腳,在充氣城堡爬上爬下,充氣城堡灰灰的,大機率從來沒洗過,嫌棄的眉毛擰成山丘,“不要。”
“還有投籃,射擊,踩方塊……你隨便選。”
環視一圈,元滿指著一個地方:“我要玩那個。”鄭正順著手指,是抓娃娃機。
換了二十個硬幣,兩人隔著玻璃,信心滿滿的投幣。元滿操縱手柄,找準時機,快速拍打按鈕。
哎呀,氣的元滿鼓起腮幫子,爪子明明抓住了,卻鬆開。氣的元滿問鄭正要十個硬幣,開始摸規律。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在七次的實驗中,元滿成功摸索,一抓一個準。其他大人孩子圍在身邊,為元滿歡呼,誇讚她。
在眾人美好的誇誇中,元滿長久的冰冷麵具碎裂,露出燦爛童話般的笑容。鄭正在一旁看的愣神,他貌似知道了,如何讓元滿開心的秘訣。
看見某些人想要,元滿經過鄭正的同意,以每個娃娃五元的低價,買給有需要的人。直接掏空三個娃娃機,老闆最後不得不出面,“核善”的請求他們離開,私下給了他們一百塊。
吃了鄭正推薦的餐館,一天下來,鄭正不僅沒花錢,還賺了。
“這些錢給你,你賺來的。”
“不用,就當是師姐請師弟玩。”
“可說好是我請你玩。”
“無妨,反正我也沒花錢,留著吧。你家對我有恩。”
單純的鄭正感覺心裡怪怪的,他的感覺正確。在元滿學武的幾年裡,鄭霸不止沒要學費,平時家中有甚麼好吃的,元滿從未少過。元滿不喜歡佔別人便宜,恩情不是不還,只是如今沒有能力。
元滿心裡,鄭家在她稚嫩的羽翼下,等她長大了,有本事,必會保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