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總是一晃而過,在元野看來,昨天元滿還在上一年級,今天要經歷小學最後一次考試。弄的元野很緊張,比元滿都焦慮。
為了陪伴元滿考試,元野向陳梅申請一週的假期。天剛亮,醒來去買早飯。如果家大一點,隔音一點,元野就自己做了。但怕妨礙元滿休息,放棄了這事。
元滿真的是痛並快樂著。為甚麼每天早上的早餐,餐餐是一根油條,兩個雞蛋。元滿吃的快吐了!
“姐,給我吃點別的。”筷子戳著油條,鼓起的油條軟軟盤在袋子裡,三番四次提起筷子,就是不肯吃。
“這代表著一百分,好兆頭。”
“一百分也能用其他的替代,比如把雞蛋換成包子。”元滿的嗓子眼偶爾湧上油條氣,最近胃裡不舒服。
“雞蛋比包子像0,等考試過去了,你想吃甚麼都依你。”元野順走元滿手中的筷子,把油條塞進她嘴裡。
元滿無可奈何的歪頭,眼裡失去對畢業的喜悅,滿心數著日子,甚麼時候結束考試,甚麼時候是個頭!
元野比元滿還清楚,按照元滿的正常發揮,絕對可以進入鎮上最好的中學——明河實驗學校。她只是想,參與元滿畢業考試,彌補當年輟學的遺憾。如果不出意外……算了,世間之事,福禍難料。
相遐鎮有三個中學。最好的是明河,要麼透過成績錄取,要麼花大價錢,一分一千,離錄取分數線差多少,補多少錢。明河中學是唯一有國際班,初高中一體的學校。據說之前是私立學校,後來不知是何緣故,變成公立學校。
較好的是第二中學,條件苛刻。二中校長天天喊著口號:“打敗明河,勇爭第一。”在這個學校,女生必須剪短髮,男生必須剃寸頭。男女生交往不能過密,吃飯不能在一起。在校園裡不能走,跑步節約時間。還嚴查洗澡頻率,嚴查自習課的抬頭率。如果身上太乾淨,沒有異味;主任值班,有人抬頭,全視為心思不在學習上。
二中信奉:天道酬勤,努力可彌補天賦不足。學生稱:“死都不來。”話是這麼說,但相比最差的學校,很多家長照樣將孩子送進來。
學生綜合素質成績最差的是正陽學校。蛇鼠一窩,學生以他們的言行,榮獲外界批判——混混學校,評價中肯,不摻水分。每年招收的學生人數,學校只能湊成三四個班。大部分普通孩子,寧願去二中,也不肯到正陽。正陽經常發生打架鬥毆是這裡的常客。在這,要麼命硬,要麼夠狠。
三大學校招收人數便能看出學校水平。明河每年招收七百人左右;二中每年招收一千四到一千七;正陽每年招收二百多一點。
正陽再差,它的門檻不是誰想來就來,錄取不了任何人。即便有九年義務教育,但在讀書方面真沒有希望的,正陽教務處會勸家長帶孩子上特殊學校。正陽每年招收人數少,它也想掙錢,可有前車之鑑,令正陽不得不防。
元滿必然是上明河的料,毋庸置疑。
“你考試考幾天?”
“兩天,第一天考語文,數學。第二天考英語,法治,科學。你問我很多次了。”元滿總算吞完早飯,打嗝一股水煮蛋味。
“多問問,怕記錯了。”元野傻笑解釋。
“你是十八,不是八十。”
“行,別說了,我送你上學。”
一樣的早晨,一樣的陽光。元滿有點恍惚,彷彿一下子回到曾經。
“上來啊。”元野拍拍後座。
元滿輕車熟路的坐到後面,抱住元野的腰,空氣中是洗衣粉的芬芳。
這段路程,比元滿想象中短。元野如每一位送考的家長,幫元滿檢查文具,叮囑一些囉哩囉嗦的小事。
“媽,我不想喝牛奶。”
“你個憨孩子,牛奶多有營養,我買的是優質奶,對腦子好。”
元野意外捕捉身後一對母子的談話。“小滿,你等我一會。”元野奮力掙扎在人群的間隙裡,元滿無奈。姐這是想一出是一出,她回來能找到我嗎?
余光中,元滿看見有的家長指著她,身邊的小孩還衝元滿點頭,像去寺廟拜佛。元滿心中嘆氣,臨時抱佛腳是不管用的,人的每一刻努力,試卷會給清楚的答覆。
“小滿,來,把這個牛奶喝了。這個牛奶好……”元野手裡拿著一盒包裝五顏六色,花裡胡哨的牛奶。“這是超市老闆從草原那邊直接訂購的,沒有新增劑,沒經過多重加工。”元野強硬的塞進元滿手裡,眼眸星星點點,期待的樣子不忍拒絕。
元滿摘下吸管,牙齒撕開吸管包裝,插進牛奶盒,咕嘟咕嘟的吞嚥。在元滿的印象中,她喝牛奶的次數屈指可數,像手上這樣的一盒,起碼兩三塊。並非買不起,只是不值得。
“請學生有序進入考場。”校長的聲音,透過喇叭擴大數倍,清晰傳入廣場上每個人耳中。“請各位家長退後,不要妨礙孩子們進考場,多耽誤一秒,影響孩子們前途。”
家長們依依不捨,抓住僅存的幾秒,不厭其煩的重複說了很多遍的話。元滿進入考場前,回頭看元野。元野站在原地,高舉右手揮舞,臉上的笑容,平和且信任。
除了發試卷,監考的老師。其餘老師站在考場外,維持秩序。看見元滿走進教室,元野緊張到呼吸不暢,心臟不可抑制的跳動。
我的天哪,又不是我考試,氛圍焦灼得燒心。不行,好想上廁所。元野邁著小碎步,去附近找廁所。
考場內,元滿掏出鉛筆,橡皮,尺子等物品,安靜的等待老師發試卷。鈴聲一響,考場中的竊竊私語戛然而止。帶有油墨氣味的紙張,鋪在桌上。元滿粗略掃了一眼,這些題不難。特別是讀拼音寫詞,元滿在心中答了好幾道。
監考老師:“可以答題了。”
元滿抓起鉛筆——做過千萬次的動作,從容的讀題,想答案,書寫。一種盡在掌控的感覺,讓元滿渾身舒暢,大腦訴說愉悅。
一切如果這般順利,那就好了。
試卷做完四分之一,肚子彷彿吃了一拳,痛感慢慢放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勢。元滿微不可查的皺眉,按住試卷的左手,捂著肚子,妄圖緩解意外的痛楚。
怎麼回事,肚子好痛。
元滿握筆的力氣越來越大,指腹泛白,寫字的力氣越來越重,好幾次差點將試卷戳出幾個洞。額頭的冷汗,似秋日的降水,溫柔,連綿不絕。冷汗從額頭出發,劃過眼瞼,淌過太陽穴,順著白嫩的臉頰肉,在下頜線聚集。跟隨喉嚨的滾動,打溼衣領。最糟糕的是,元滿後背同樣如此。潔白整齊的牙齒,給予下嘴唇深刻的印痕,嘴唇受不了痛苦,如鍋裡的豬肉,由嫣紅成為死白。
左手握拳,頂住腹部最痛的位置。呼吸加重,已經不是呼吸,是將死之人不肯放棄生命的喘息。元滿想去廁所,但考前老師的叮囑在耳畔想起。
“因為我們的小學沒有專門的廁所,所以同學們最好不要上廁所,上廁所直接取消這門考試成績。誰也不知道,你是上廁所,還是去打小抄,作弊。有甚麼問題,儘量在入考場之前解決。”
理智的大腦被身體的痛苦吞沒,元滿差不多無法思考了,閱讀題目都成為一件辛苦的事。
不行,這是最後一次考試,我學了六年,不能敗在這裡。
元滿的意志,苦苦支撐她。身上的汗只多不少,做題的速度只慢不快。元滿很著急,可局面逃脫掌控。
寫完作文的最後一字,鈴聲打響。元滿兩眼一黑,下巴磕在桌面上。
“同學,你沒事吧。”一位監考老師關切的詢問。
“老師,我想上廁所。”元滿快要痛暈了。
“好,我帶你去。鄧老師,你一個人收下卷子。”老師架起元滿,匆匆離開。
這件事,讓元滿很難過。空閒的時間裡,元滿看不進去書,腦海一遍遍播放考試時的恐懼。元滿是個早熟的孩子,可第一門考試失誤,她無法做到不在意。
考完語文,與元野匯合,她想埋進姐姐懷中,大哭一場。
元野瞧她臉色慘白,關切的詢問,“小滿,你怎麼了?”話語中的小心翼翼,謹慎的防範,怕冒犯到元滿,影響她心情。
“沒事,想吃那家炒菜了。”再苦的心酸,由她一人承受就好了。
下面的考試,無一例外,全被影響了。元滿懷著沮喪的心情,給自己的小學結局畫上失敗的“叉”。
如此明顯的痛苦,元野清楚的看到,清晰的察覺。她畏手畏腳,和元滿說話總是反覆斟酌,起碼在心裡默唸五遍,才會對元滿講。無論如何,元滿在意到瘋狂,她自願跳入痛苦的深海,好像只要她不好受,便對得起元野為她的付出。
小學畢業後,元滿照常去鄭霸家習武。有一回,她顫顫巍巍的問到:“老師,你知道吃甚麼會肚子疼嗎?”
“啊,你吃了甚麼,說出來聽聽。”
“油條,雞蛋,水……還有牛奶。”
“這些東西,平時你吃嗎?”
“除了牛奶,平時吃了沒事。”
“有兩種情況,第一種你乳糖不耐受,喝牛奶就拉肚子。第二種是你平時不吃早飯,一下子吃早飯,還是油膩的食物,胃不習慣。”
“謝謝師父。”元滿慘烈一笑。
大家都看出來,元滿考試大機率考砸了。鄭正擔心的圍在元滿身邊。他看見考試那天,元滿喝了她姐給的牛奶,看到了她被老師扶著出去。
這一切,元滿藏在心裡,時不時反覆翻出,折磨自己。
這一切,元野不知曉,她傻傻以為題目太難,元滿發揮失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