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大事發生在元滿九歲,讀四年級時。
太陽剛爬出地平線,元滿依照慣例,去鄭霸家練武。通常先跑一個小時,熱熱身。
“誒,聽我叔說,教育局打算把小學拆了,到狸子區蓋一個大學校,把小學,初中,高中學生全塞進去。”
“師父和師孃怎麼看?”
“我爸氣的罵了一晚上,我媽在一邊打電話,反正兩人意見一致。說小學孩子小,跑到離家二十公里的地方上學,路上多麼多麼危險,住校照顧不好自己……”
“他們的想法是對的,根據你來說。”元滿說話極簡,保持鼻腔呼吸。
鄭正是個話嘮,細窄的鼻腔無法滿足喘氣,嘴巴輔助,張口喘氣。“你別說風涼話,你肯定不同意,要是這個方案批准,你見不到你姐,還得多花錢,你忍心你姐壓力變大?”
“這種事不是我們說了算。”元滿嘴上這般,心裡那般。她十分抵制這種情況,本來中學在鎮上,姐妹分開很難過,居然剩下兩年不讓她陪在元野身邊。要是讓元滿知道誰想得這個,她會毫不猶豫甩他幾耳光。
公雞喔喔叫,早餐店在元滿離開,唯留足跡中開張。元野這些年,騎行速度飛快,四十分鐘可以到朱家麵館,幫陳梅開張。朱家麵館斜對面,有一家電焊鋪,高晨陽被老闆看中,收為徒弟。
電焊鋪老闆當初沒看中高晨陽,高晨陽這人目露兇光,一臉陰鬱,一看不是省油的燈。可無奈電焊鋪學徒嫌活累,危險,接二連三的辭職。有個最中意的學徒,說家裡安排一門婚事,結婚不來了。電焊鋪老闆捶胸頓足,培養學徒,特別是培養好學徒,花時間花精力,結果人拍拍屁股走了!之後元野受陳梅指點,告訴電焊鋪老闆:“高晨陽家裡只有一個生病的媽媽,其他地方不要他,他不容易跑。”老闆思考一晚上,才接納高晨陽。
元野領高晨陽來的路上,千叮嚀萬囑咐:“這可能是全鎮唯一一家收你的,你好好幹,別整么蛾子,機會把握在手裡,將來學成了,如果老闆器重你,你留下接著幹,全當換恩情,假如老闆那天讓你走,你學門手藝,不比你去偷去撿垃圾強。”
見高晨陽漫不經心,元野一把揪住他耳朵:“別裝死,你要不好好幹,作為老大,別怪我對你動手。”一頓威逼利誘,高晨陽在電焊鋪紮了根,不再像水面的垃圾,四處飄蕩,渾渾噩噩。
電焊鋪老闆徐軍,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找個人,沒想到找到個好苗子。教一遍,一學就會,讓他乾點甚麼,乾的蠻板正,漂亮。只是一股清高孤傲勁,有時不太願意動彈,看的人心裡窩火。似熄火的摩托,欠踹。大概學了一週,甚麼零件,工具,叫甚麼,怎麼用,脫口而出,不帶猶豫。直接教他焊接,除了不美觀,沒啥大問題。徐軍教的很興奮,平平無奇的老師,遇上絕世天才,感受到學生之間的差異,每回和兄弟喝酒,總要念叨兩句:
“我教過的所有徒弟,小禮子滿意一分,高晨陽滿意九分,其他徒弟欠我一分。真沒想到,這孩子真聰明,一點就通。想起前面那些歪瓜裂棗,氣的心窩子難受。”
兄弟打趣他:“你要是有個閨女,是不是招他當上門女婿。”
“差不多,可問題是我沒閨女,只有兩個臭小子。一個天天打遊戲,一個埋頭讀書,屁事不問。想把衣缽傳下去,兩個不要。”
“喜歡他,收他當乾兒子!”
“不急,在看看,這孩子心思偏暗,不知品性。”
每天元野上班時,高晨陽早就開始幹活,擱著兩扇門,兩人經常能看見對方。元野在一邊滿懷激情的招手,問好。高晨陽只點頭,無了。元野經常吐槽他,三棍子打不出個字。
“小野,你妹妹在讀小學是吧?”陳梅手上擇菜,順口問問。
“對,讀四年級。”
“最近這幾天,我老聽見有人議論,說政府打算在咱縣蓋學校,把其他學校關了。說集中師資力量,讓學生受到更好教育。”
“打算蓋哪?”元野關切的凝視陳梅。
“好像在狸子區,要是真的,教育局才找罵呢。全縣,屬咱這片人口多,孩子多。考上高中的名單,十個有七個是咱這邊的,考上大學的龍虎冊,十個五個是咱這的。真做出這種決定,孩子父母恐怕得把教育局拆了。”
“蓋學校是教育局的事?”
“不清楚,反正它跑不了。其他區的父母,為了孩子,在這租房買房,找工作陪讀。大家習慣了。”
“哦,其實沒甚麼,小滿挺獨立,在哪活的都很好。大不了,學校蓋哪,我去哪找活幹。”元野看的開,沒有任何事比元滿讀書重要。
“小滿不是回回考第一,注意,別被人當槍使了。萬一有那黑心肝的東西,攛掇她,可別得罪人。”陳梅壓低聲音,衝元野擠眉弄眼。
“謝謝老闆娘提醒,我回去和小滿商量。”
命運好似出人意料,卻在情理當中。元滿剛上完第一節課,同學三三兩兩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討論蓋學校這件事。
“元滿,你成績好,在老師面前受寵,你去說說,我們不想離開家。”
“就是,你是第一名,你說的話老師會聽的。”
“我不想去新學校,我不想住宿……”
元滿中肯的說:“這種事情不是我決定的,如果你們不滿意,可以讓家長去投訴。纏著我也沒用,我改變不了。他們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改變既定事實,如果我的面子真這麼值錢,逢年過節也沒看見他們來拜訪我。”元滿揮揮手,分明是在趕人。
同學們垂頭喪氣,一步三回頭,看元滿的眼神,分明就是看見救世主,看見菩薩。
“你還挺聰明,我真怕你同意這種無理取鬧的要求。”鄭正湊過來,站在窗戶前,和元滿保持一米距離,裝作看風景。
“我不傻,回你位置上。”元滿頭也不抬,正在解一道一元二次方程題。按照元滿的努力,她早就學完小學知識,跳級輕輕鬆鬆。可不想太早離家,等初中嘗試跳級。早畢業,早回家。得益於鄭霸有個當數學老師的表弟,元滿借來初中課本,三年級開始學習,不會的問,大致摸清知識用法。
這些,元野當然知道,她總是感慨元滿的聰明,對她的未來滿含希冀。
人總是享受同一片天空,過上不同的生活。
“李主任,這怎麼辦,不知是誰把口風傳出去,輿論對我們不好。”
“慌甚麼,本來只想拿點錢,你說說你,當初為甚麼要在那邊蓋學校?”
“主任,您忘了,在那蓋,房地產公司許諾給我們這個數。”男人張開手掌,比個五。
“才五百。”
“對啊,您若是不滿意,再加一百也行。”
“算了,這件事不知如何處理,最近低調了。”
“知道。”
——“老公,你要在新買的地皮上蓋學校?當初你買下這塊地皮,不是說好給寶寶改遊樂園?”
“這太窮了,建遊樂園不划算。市場部調查過,這邊缺學校,等蓋好學校,在周圍蓋上一圈學區房,房價年年翻倍,可是筆大錢。”
“說話不算話,寶寶早上還鬧著讓你帶他去遊樂園。”女人將胸前頭髮撩向身後,空氣渲染一陣芳香,幽蘭馥郁。
“回頭帶他到國外玩,國外的東西比國內強。”
“說好了,你再不誠實,我哄不動寶寶。”
“有了錢,當官的也得看我臉色。等回頭,我也買個官噹噹。”男人慵懶的倚靠在皮質沙發上,襯衫只扣一個釦子,緊實的肌肉若隱若現。
——“小篷他爸,你快想辦法啊。”劉媽媽擰住劉爸爸耳朵,等不到回覆,耳朵旋轉九十度。
“哎呦呦,你鬆手,我一個開車的,我能怎麼辦?”把耳朵從劉媽媽手中解救出來,呵護備至的安撫,輕柔。
“你忍心小篷去住校?”
“怕甚麼,咱在那邊有房子。”
劉媽媽音量陡然拔高,“有房子又怎樣,多少年沒回去,破破爛爛,房頂全是窟窿,上個廁所還得跑去草叢。我不管,我不可能回去。”
“你別急,八字還沒一撇,萬一這事不成,你白擔心。”劉爸爸拉過劉媽媽的手,息事寧人的拍打,安撫。
劉媽媽啜泣不止。
——“老天總算開眼了,狸子區終於被眷顧了。謝謝老天……”女人對準香案上的佛像,虔誠磕了三個響頭。
哼,我的孩子,終於不用寄住在他姑家,天天受白眼,受欺負。就是因為我家沒錢,在相遐鎮買不起房子,家裡這邊還得種地,過日子。每月送錢送糧食,討不著好,對方那刻薄的樣,冷言冷語,坐不了幾分鐘,就開始趕人。可憐我的兒,在家愛笑愛鬧,出去住幾年,回家悶悶不說話。我這當媽的看著真心疼!孩子他爹是個孬種,沒本事的慫貨,孩子受委屈不管,天天就知道喝酒,吹牛,等老孃有錢,帶著孩子遠走高飛。孩子上完大學,找到工作,拿刀把不中用的男人砍死。
女人氣的牙癢癢,不過喜悅依舊佔據上風,眉眼含笑,整個人精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