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宴/文
七月的北京剛剛入伏，外面還沒到最熱最悶的時候。一場夜雨剛過，上午的氣溫不算太熱。星途選角工作室的幾面窗戶都大敞著，三五不時還有徐徐清風湧入，把桌面上凌亂的演員資料卡吹散了一地。
辦公室角落裡的灰色沙發上躺著一個人，任由風在作亂，自己卻酣睡不醒。
他身體窄瘦纖長，雙腿被迫屈彎著，整個人的姿勢看起來都有些不舒服。手機被他隨手扔在沙發腿旁邊，上面無聲卻一閃一閃亮著未被接起的通話。每隔十幾分鍾就會進來一則，但都是不同的陌生號碼。
手機的主人呼呼大睡，絲毫沒有察覺。
直到太陽越升越高，室溫漸漸耐守不住。沙發上的人才緩緩睜開眼，他一身皺皺巴巴的襯衫坐起來，半天才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情。
——他又喝斷片了。
梁函嘆氣。
自己這個酒量，恐怕早晚要退出影視行業了。
他揉了揉眼睛，有些狼狽地起身。他一貫不耐熱，先開了工作室的空調，隨後蹲在地上收拾飛得到處都是的演員資料。每一張資料卡都印刷精緻，封面上有著俊男靚女的的微笑。可梁函卻看都不看一眼，統統摞在一起，隨後撕了一張便利貼，低頭寫上：請及時處理廢紙。
然後撿起手機拍了個照，發到了工作群裡。
梁函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十多通未接來電，卻並不回覆，不以為意地把手機塞進了兜裡。
他把工作室收拾得差不多才去洗漱，進去前看了眼牆壁上掛的時鐘，上午11點整。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工作室的門總算被人從外面用指紋刷開。
梁函已經換了衣服，梳洗整齊，坐在電腦前處理劇本了。
他頭也不抬地說：“你來晚了。”
“錯了，函哥。”來的人笑嘻嘻的，絲毫不懼。
梁函沒多囉嗦，直接交代工作，“昨晚我和路總簽完合同了，接下來她這個專案我們要重點幫著做一下。人物小傳和劇情大綱我發群裡了，你們抓緊看一下，劇本在公司網盤。”
陸陸續續工作室又進來了五六個人，大家見梁函端坐正中，都有些不好意思，紛紛為自己的遲到抱歉。梁函卻沒多說甚麼，直截了當地喊大家開會，隨後宣佈了他們接手的新專案——偶像劇《燦盛吧愛戀》。
“阿南，這個專案就由你主導負責吧，回頭找設計做個組訊，大家朋友圈都發一下。組訊上就不要寫我的聯絡方式了，每天都有一堆電話，太煩人。”
大家鬨笑一團，被喊阿南的大男孩笑得最厲害，答應著說：“放心吧函哥，保證給你分憂，這個專案一定不讓女演員半夜撲進你房間。“
梁函樣貌清秀，面板白，眼睛大，平日裡放在演員堆裡都不顯得醜，放到選角副導演這個行業裡來，就更是出了名的英俊。星途casting工作室這幾年名聲大噪，不僅因為梁函毒辣的選角眼光，更要託他一副玉面公子的長相。他在工作室的地位說一不二，製片人和導演也都賣他的面子。難免有些演員心思不正，想走歪路。
梁函卻無動於衷地瞥了眼阿南，繼續說：“這個專案定的比較急，路總希望這個月就能把主演定下來，最好下個月月底就能開機，我們時間緊湊，還是要儘量選優質一點的演員，專案預算充足，男女主非常主要。這個專案是漫畫改編，所以大家有時間去把原著看一下，可能會比劇本更貼近作者原始創作時候的思路，漫畫粉絲非常多，大家也要注意……”
說到一半，梁函突然頓了下，他目光尖銳地落到了一個人高馬壯的男人身上，蹙了下眉頭，嚴肅道：“我說了多少次，開會的時候不要玩手機。”
“不是，函哥。”猛男抬頭，粗壯的胳膊往前一伸，遞過去了自己的手機，“剛剛微博給我彈推送我才看了一眼，說咱們專案的男主定了，而且都上熱搜了。”
“啊？定誰了，函哥？”阿南不明情況，順勢詢問。
梁函一邊接過手機，一邊否認：“沒定，昨晚我才和路總喝的酒，演員我們全權負責，男主你慢慢選。”
他低頭看了眼微博，沒想到熱搜第一就是相關。
#段林秋燦盛吧愛戀男主#
梁函點進去看了看，大面積的內容都是營銷號在發，起因是段林秋今日下飛機的機場圖裡，手中拿著《燦盛吧愛戀》的原著漫畫書。《燦盛吧愛戀》作為去年話題度極高的原創國漫，確實人氣爆棚，自帶流量。今年年初傳出要漫改電視劇的時候，已經上過好幾輪熱搜，製片人路思琪可是花了大價錢買下的改編版權。原著粉絲都在盯著響動，而段林秋則是今年年初憑藉校園偶像劇爆紅的新晉流量，同樣自帶話題。
兩者疊加，buff啟用，熱搜第一倒是並不稀奇。
梁函把手機還給猛男，“巧合，不用管。”
“不是吧？”那人接過手機，“段林秋一個直男，總不會喜歡看這種少女漫吧？”
梁函罕見被逗笑，揚了揚嘴角，用筆敲桌面，“別管人家了，繼續開會。”
選角會一開開到下午一點，全員餓著肚子，梁函打發阿南出去給大家買盒飯，自己拿起手機，也開啟了微博。
如今做影視行業，微博熱搜就像是個風向標。瞭解藝人的紅黑與否，判斷誰有潛在風險，誰能自帶話題度，都是選角要考慮的因素。梁函閒下來都會刷一刷，沒多少興趣，但總要做好工作。
他沒想到，段林秋的熱搜居然還掛在第一位。
梁函點進去看了看，大家討論的風向已經不再是段林秋的機場圖，而是段林秋與《燦盛吧愛戀》的男主“雲盛學長”多相仿。
營銷號和粉絲貼了大量段林秋以往的日系寫真圖，段林秋今年24歲，大學剛畢業，讀書的時候還去日本交換過半年，確實帶一些日系感。《燦盛吧愛戀》又是講述從高中到大學的純真戀愛，畫面也有些日漫感。被粉絲這麼一對比，路人和不少原著粉，都覺得二者頗為神似，大面積的網友都在說感慨——“段林秋不愧是漫撕男！他就是雲盛學長本人啊！！”
主導這個專案的阿南也看到了微博上的討論，興致勃勃道：“函哥，這個段林秋確實有點男主那個意思哎，要不我先問問他經紀人是誰，咱們把演員約來見一面吧？”
猛男湊在旁邊搭腔：“我還是覺得怪怪的，哪就這麼巧了？咱們今天剛接手這個專案，段林秋就坐飛機看這個漫畫？函哥，要不你打電話問問路總，會不會是她那邊提前接洽過啊？”
他話音方落，梁函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正是《燦盛吧愛戀》的製片人，路思琪。
梁函的目光從阿南和猛男的臉上劃過，接電話前，點了點猛男的方向，“我覺得你是對的。”
話畢，梁函接起電話：“路總。”
“小函呀！打擾你啦，昨天晚上回去沒事吧？”路思琪笑吟吟的聲音響起。
梁函也帶出了幾分笑音，“沒事，路總，喝得開心最重要。您找我有甚麼事嗎？”
“我剛剛刷了下微博，看網友都在討論那個演員……叫甚麼來著？……哦對對段林秋，好像他蠻火的耶。小函，是你們找過他了嗎？”
網路八卦甚囂塵上，連製片人都要上網吃自家的瓜。梁函無聲哂笑，心裡卻更加坐實自己的猜測。他不動聲色，只與路思琪解釋：“沒有，路總，我們上午剛開了選角會，估計要明天才會對外發布選角資訊，目前還沒有接觸任何演員。”
“噢，那就是巧合啦！不過沒關係，我覺得這個段林秋確實蠻合適的，你可以聯絡一下看看嘛，要是不錯的話，我們也讓導演來見一見。”
梁函卻並沒答應，“不著急，路總，我覺得這個熱搜沒那麼巧。”
娛樂圈有多大？上至七十老太看電視，下至00後刷抖音。
全員關注，全員吃瓜。
娛樂圈又有多小？南起百子灣，北至望京，西不過三里屯，東不過高碑店。總而言之，四分之一的北京市朝陽區，就這麼大點地方。
與星途選角工作室兩條街之隔的創意文化園區，坐落著三家赫赫有名的經紀公司。
其中，就有段林秋所在的“大道經紀”。網友戲劇化地調侃這家公司，是通向流量的康莊“大道”。
大道經紀的老闆，也是唯一的大經紀人，秦至簡，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低眉聞一根雪茄。
他對面坐著公司的宣傳總監謝玫，女人面孔靚麗，正笑著彙報：“秦總，又上來了一個熱搜，就叫#段林秋雲盛學長#……怎麼樣？我們這次造勢速度夠快吧？”
秦至簡“嗯”了一聲，言簡意賅地表揚，“不錯。”
謝玫確實得意，她是上個月才被秦至簡挖來的干將，空降到公司做宣傳總監，正愁沒機會施展一身本領。
昨晚秦至簡出去應酬，聽到隔壁桌的人在聊大熱漫畫《燦盛吧愛戀》的改編，意外得知這部漫改劇居然已經開始秘密選角，於是立刻在工作群裡下指令，要求宣傳部門的同事幫忙造勢。謝玫把握住機會，當天已經很晚了，她卻找朋友借了本漫畫書，親自開車送到了藝人家中，千叮嚀萬囑咐，要求段林秋第二天去機場的時候務必拿在手中。
隨後協調粉絲運營，委婉暗示大家聯動提及作品。機場圖出來以後，她找了幾個營銷號一發，頓時掀起了聲浪。
邀功完畢，謝玫也不多打擾秦至簡的工作，起身離開。
秦至簡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卻並沒有謝玫那麼樂觀。熱搜已經從上午到現在，持續了四個多小時了，娛樂圈不大，如果對方有興趣，即便不認識他，也早該打聽到，來與他聯絡了。
段林秋外形過關，人氣正熱，片方沒理由不給他一個機會。
秦至簡仔細回憶昨晚。
當時，隔著餐廳裡特地用來分割區域的珠簾屏風，秦至簡先認出餐桌上的女人正是大名鼎鼎的製片人路思琪，也就是《燦盛吧愛戀》的版權持有者。但對面坐著的男人他不認得，略微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個酒局見過。
對方面板白皙，雖然是男孩子，卻長了一雙很動人的眼睛，眼下還長了一顆米粒大小的淚痣。大抵喝得有些多，離場的時候腳步蹣跚，眼眶發紅。
秦至簡推斷那應該是個沒名氣的男演員，正在路思琪面前表現自薦。
一頓飯吃得確實賓主盡歡，那男孩彎腰，親自把路思琪送上車。路思琪似乎對那個男孩很滿意，上車後還拉著男孩的手說了兩句話，隨後分開。
那個男孩長得有幾分書卷氣，仔細說，倒和漫畫裡的“雲盛學長”也有點像。
莫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