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星月國舊都,雲翼便帶著雲瑤踏遍人間大江南北,讓她親眼見識這凡塵世間的百態冷暖。
他們曾駐足江南魚米之鄉,看亭臺樓閣臨水而立,達官貴人乘舟遊湖,錦衣玉食,絲竹悅耳,盡是富庶愜意;也曾行至西北貧瘠之地,見黃沙漫卷、茅屋破敗,衣衫襤褸的老弱婦孺為一口殘羹奔波勞作,面黃肌瘦,步履維艱。
極致的繁華與刻骨的貧瘠,就這樣赤裸裸地鋪展在雲瑤眼前。
她自小長在玉靈山靈秀淨土,所見皆是草木靈獸、安穩仙府,從未見過這般懸殊的人間光景,心頭酸澀不已,眼底滿是不忍。
而更讓她心頭震顫的,是被戰亂裹挾的殘破疆土。
斷壁殘垣佇立荒野,焦黑土地寸草不生,廢棄兵器散落滿地,流離失所的難民扶老攜幼,哀哭聲連綿不絕,在兵荒馬亂中苟延殘喘,連一方安穩容身之地都求而不得。
雲翼望著這片狼藉,眼底泛起淡淡的悵然。
這些場景,於他而言早已刻入骨髓。上一世他身為星月國太子司徒雲翼,親歷宮廷動盪,也曾披甲上陣、為國征戰,守一方疆土,護一國百姓;登基之後勵精圖治,傾盡一生,只為讓蒼生遠離飢寒戰亂,換得片刻安穩。
那些為百姓捨身的歲月,那些征戰沙場的日夜,是他身為凡人的一生,更是他與雲啾、與小秋子,共同走過的人間煙火。
雲瑤立在他身側,望著眼前流離慘狀,心口莫名揪緊,一陣陣泛酸,眼眶微微泛紅。這些斷壁殘垣、哀鴻遍野,明明是她從未親歷的畫面,卻生出一種刻骨銘心的熟悉感,彷彿在遙遠的時光裡,她也曾見過這般景象,也曾與身邊之人一同,為這些蒼生憂心忡忡。
可她拼命回想,腦海中只有一片模糊虛影,任憑如何抓撓,也記不起半分前塵。
“神君,他們好可憐……”她攥著雲翼的衣袖,聲音微微發顫,“我們給他們送些糧食衣物好不好?”
雲翼輕嘆一聲,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溼意,溫聲引導:“我知你心善,可你我一時的施捨,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們缺的從不是一頓飽飯、一件寒衣,而是無戰亂的疆土、能立身的國度。”
“人間列國連年征戰,紛爭不休,戰火與苛政,才是壓在百姓身上的大山。你我身為仙者,可救一人一時,卻不能護一世,更不可強行干涉人間氣運更迭。這人間的安穩,終究要靠他們自己爭,自己守。”
雲瑤似懂非懂地點頭,看著掙扎求生的百姓,心底酸澀更濃。
她抬手凝出靈草乾糧,俯身分發給身旁流離失所的難民,動作輕柔,眉眼間的悲憫純粹而赤誠,是未經亂世磋磨、天生刻在骨血裡的良善。
雲翼靜立一旁,自始至終未曾以仙力妄加干預,只靜靜望著少女的身影。
他歷經萬世浮沉,看過王朝興替,見過蒼生流離,早已看透仙凡殊途、天命難違。仙者一念可救饑民,卻止不住烽煙四起;抬手可覆山河,卻改不了凡塵輪迴。他曾以凡軀以身殉道,守過一國太平,如今早已不必再以仙力干涉人間因果。
而眼前少女這份不染塵埃的善心,恰是千年前西楚之戰中施藥救人的阿雲,是宣國之行裡默默體恤蒼生的小秋子,靈魂深處從未改變的模樣。
他不干預,不妄為,只願護著這份純粹,讓她不必再重蹈前世覆轍,不必再捲入亂世紛爭,只守著這份本心,在人間煙火裡,慢慢尋回屬於自己的過往。
風掠過荒野,帶著戰亂的蕭瑟,也裹著一縷朦朧的前塵氣息。
雲瑤望著雲翼眼底的悵惘與悲憫,忽然心頭微動——眼前這位威震三界的神君,也曾是這人間的一份子,也曾為這天下蒼生,傾盡所有。
而她,似乎也曾陪在他身邊,一同看過這人間煙火,一同守過這亂世蒼生。
只是那份深埋靈魂的記憶,依舊藏在迷霧之後,遲遲不肯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