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靈泉山的晨霧尚未散盡,薄霧如紗籠著連綿青山,蓮池水面漾著薄薄的水汽,沾了微涼的晨露,在熹微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雲翼玉立在蓮池旁已整整一夜,玄色衣袂沾了些許露水,鬢邊髮絲輕垂,卻無半分疲憊,目光自始至終凝著不遠處天鵝仙的院落,眼底的期盼,隨晨光漸亮愈發濃烈,連周身的仙力都不自覺斂著,怕驚擾了這山間的晨寧。
不多時,那座院落的竹木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天鵝仙父鵠堒身著素色仙袍,步履匆匆地走了出來——近日白澤上仙大婚,獸王殿裡裡外外忙得不可開交,他身為獸族值守仙官,需早早前往王宮當值,行色匆匆間,竟未留意院外立著的那道挺拔身影。
待抬眼瞥見蓮池旁那抹玄色,鵠堒心頭猛地一驚,忙收住腳步,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又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惶恐:“小仙鵠堒,參見九晨神君!不知神君大駕光臨寒舍,有失遠迎,還請神君恕罪!”
雲翼抬手虛扶,聲音淡淡,卻難掩一絲藏於眼底的急切:“鵠仙家多禮了,本君並非專程造訪,只是千年未歸玉靈山,今日來此,特來問問當年那三隻小幼鵝,如今境況如何。”
提及家中孩兒,鵠堒臉上的惶恐散去幾分,眉眼漾開溫和,忙躬身回稟:“多謝神君掛念!當年蒙神君賜下靈蓮蓮子,滋養三位幼子靈力,他們才得以早早修得仙身、化為人形。老四如今已隨三位兄長,前往仙門老祖洞府修習法術,府中只剩小五與小六在旁伴我們左右。”
“竟如此。”雲翼眸光微動,指尖不自覺悄然攥緊,千年前那隻黏著他掌心、啄食蓮子的小灰鵝模樣,在腦海中愈發清晰,那軟乎乎的觸感,似還留在指尖,“本君可否見見她們?”
“不巧得很。”鵠堒面露歉意,再次躬身道,“小五因無憂公主大婚,早早就被請去白澤府上幫忙打理瑣事;小六生性頑劣,被小仙帶去王宮當值,如今也在獸王殿忙前忙後。小仙正要往王宮去,府中現下只有內子。”
說罷,他轉頭朝院中揚聲喚道:“月娘!快出來,九晨神君駕臨寒舍了!”
天鵝仙母月娘早已收拾妥當,素裙簪花,正欲出門往獸王殿幫襯喜宴事宜,聽聞夫君呼喊,又聽得“九晨神君”四字,慌忙從屋中走出,斂衽躬身行禮,語氣恭謹:“小仙月娘,參見神君。”
雲翼微微頷首,目光不經意掃過院中,瞬間便凝住了——竹架上、石臺上,整整齊齊鋪著各色靈氣氤氳的草藥,青蘇、靈仙、凝香草,品類繁多,皆按藥性分門別類,曬得半乾的草葉舒展,晨風吹過,一股濃郁醇厚的草木香撲面而來,與靈泉山竹屋中的氣息如出一轍,直鑽心底。
他目光久久凝在那些規整的藥草上,沉聲問道:“院中這些草藥,打理得甚是細緻規整,是家中哪位小郎君經手?”
月娘聞言,眉眼瞬間漾開溫柔的笑意,語氣裡滿是掩不住的驕傲,連聲音都軟了幾分:“神君說笑了,並非郎君,這是家中小五自小就偏愛醫理,採藥、炮製、晾曬樣樣精通,這些草藥都是瑤兒親自上山採擷,親手打理的,每日都要過來翻曬幾回,半點不肯馬虎。”
“小五……瑤兒?”雲翼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名字,心頭猛地一震,指尖微微發顫。
當年那隻毛茸茸、總愛蹭他掌心的小灰鵝,竟也愛醫理、擅打理草藥,與雲啾那般相似!千年前他隨手賜下的靈蓮蓮子,竟讓她早早化形修得仙身,如今又守著滿院草木香,習得一身醫理,這般無一不與記憶中的雲啾重疊——人間時的阿雲,化身為小秋子的雲啾,不也這般偏愛草木,將藥草打理得井井有條,讓周身都縈繞著這熟悉的草木香嗎?
晨風吹過,草木香愈發濃烈,院中的藥草、規整的擺放、獨有的氣息,與記憶中雲啾在人間的藥廬、軍營的藥室漸漸重合,讓他想見小五的心思,愈發迫切,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抬眼望向白澤府的方向,眼底凝著濃烈的期待與篤定,這玉靈山的草木香,這小五的喜好,這滿院熟悉的藥草,都讓他堅信,那個他尋縷千縷的人,定與這小五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雲翼簡單與鵠棍夫婦聊了幾句,關於小五與兩隻幼鵝的情況。
當雲翼聽罷,眼底的光愈發熾烈,又輕聲問了幾句小五的性子與修習的術法,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鵠堒夫婦一一答來,說小五性子靈動溫和,偏生又有幾分韌勁,跟著青雀仙子習得一身淨化之術,醫術也日漸精進,玉靈山周遭的生靈都常來尋她醫治。
每聽一句,雲翼心底的重合之感便重一分,青雀仙子,淨化之術、溫和的性子、擅醫理,無一不是雲啾的模樣。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不再多作叨擾,微微頷首對鵠堒夫婦道:“多謝二位告知,本君今日便不多作停留,告辭了。”
鵠堒夫婦忙躬身相送,連聲道:“神君慢走,寒舍簡陋,招待不周,若神君得空,可常來坐坐。”
雲翼抬手虛應,玄色衣袂輕揚,轉身便朝著白澤府的方向邁步。晨霧已漸漸散去,晨光鋪灑在靈泉山的青石路上,他的腳步比來時更急,周身的氣息都裹著濃烈的期盼,心底只有一個念頭——快去白澤府,見小五。
行至院外,他足尖輕點青石,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朝著獸王殿旁的白澤府疾馳而去,轉瞬便消失在青山翠影之間。鵠堒夫婦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相視一眼,只當神君是念著當年的情分,惦念小五,卻不知這千年的執念,早已凝在那道玄光之中,奔赴向那尋了千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