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和宮的日子漸漸趨於平靜,簷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響,伴著廊下花草的清香,驅散了往日的沉悶。司徒雲翼的身體日漸好轉,雖依舊沉默寡言,眼底的死寂卻已褪去幾分,對雲啾的話更是無所不從——她遞過湯藥,他便仰頭一飲而盡,眉頭都不皺一下;她勸他多吃些飯菜,他便拿起碗筷,安靜地進食,不再像從前那般抗拒。
他雖依舊少有情緒波動,卻已不再封閉自我。偶爾會跟著雲啾到院中散步,望著天邊的流雲發呆;雲啾說起皇后生前的趣事,或是肖家將軍們鎮守北疆的英勇事蹟時,他也會微微側耳,睫毛輕顫,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少年清風性子活潑,整日圍著雲啾“阿雲姐姐”叫個不停,要麼纏著她講宮外的趣事,要麼拉著她看自己新練的劍法,活脫脫一個小跟屁蟲。自從雲啾救了太子的性命,連向來穩重的王公公,也對她言聽計從,凡事都會先徵詢她的意見,軒和宮內,隱隱以她為中心,凝聚起一股溫和而堅定的力量。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十幾天,雲啾心中的不安卻日漸濃烈——她知道,司徒雲翼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快要來了。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軒和宮的寧靜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一名內侍神色慌張地闖入,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哽咽,艱難的道:“太子殿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寒玉關……失守了!”
話音落下,滿院死寂。
司徒雲翼手中的書卷“啪”地掉落在地,他猛地抬頭,原本平靜的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死死盯著那名內侍,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雲啾的心驟然一沉,快步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單薄身體,感受到他掌心的冰涼與顫抖。她知道,最殘酷的訊息,還在後面。
內侍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哭腔繼續稟報:“肖老將軍率領肖家將士,在寒玉關極寒之地與敵軍死戰三日三夜,誰知陣前突發特大雪崩,又恰逢連夜暴雪……等救援大軍趕到時,雪海冰封,大雪掩埋了所有戰場痕跡,肖老將軍與一眾將士……屍骸無存啊!”
“屍骸無存……”司徒雲翼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眼中的光亮瞬間熄滅,只剩下無盡的灰暗與絕望。外祖父、舅舅們,那些曾疼愛他、教導他要守護家國的親人,就這樣永遠留在了北疆的雪海中,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卻被他強行嚥了回去。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也渾然不覺。
王公公早已紅了眼眶,一旁的清風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那些該死的敵軍!還有這該死的雪崩!肖老將軍他們……”
雲啾緊緊扶住司徒雲翼的胳膊,聲音帶著刻意的鎮定,輕聲安撫:“殿下,節哀。肖老將軍和將士們是為了守護星月國戰死的,他們是英雄,是肖家的驕傲,更是你的驕傲。”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但她必須穩住他,不能讓他再次陷入崩潰的邊緣。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時,又一名內侍匆匆趕來,帶來了皇上的旨意——出乎意料的是,辰帝並未像上一世那般,以“寒玉關失守”為由削去肖家“護國將軍”的封號,反而下旨追封肖老將軍為“忠勇王”,賜諡號“忠烈”,肖家戰死的將士皆追贈爵位,厚恤家屬。
更讓人意外的是,皇上冊封肖家唯一倖存的男丁、年僅八歲的肖逸恆為“護國侯”,世襲罔替,而非空有虛名的異姓王爺,實打實保住了肖家的榮光與地位。
這道旨意,讓軒和宮眾人都愣住了。王公公抹了把眼淚,喃喃道:“皇上……這是念著皇后娘娘的情分,也是感念肖家的忠烈啊……”
雲啾心中也滿是詫異,隨即瞭然。想來是辰帝這些日子查了張嬤嬤落水之事,又或許是對皇后的愧疚、對肖家的忠勇終於戰勝了心中的猜忌,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這對司徒雲翼而言,或許是這場殘酷噩耗中,唯一的一絲慰藉。
司徒雲翼怔怔地聽著侍衛的彙報,眼底的絕望漸漸褪去幾分,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望著北疆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輕聲道:“外祖父……舅舅……你們看到了嗎?父皇他……沒有忘了肖家的忠烈。”
雲啾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殿下,肖老將軍他們用生命守護了家國,皇上的旨意是對他們的認可。你要好好活著,繼承他們的風骨,守護好他們用鮮血換來的安寧,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司徒雲翼沉默著點頭,目光漸漸變得堅定。這場突如其來的噩耗,雖再次將他推入痛苦的深淵,卻也因皇上的殊恩,讓他找到了新的支撐——他不僅要為母后而活,更要為肖家的忠烈、為星月國的百姓而活。
軒和宮的風依舊微涼,卻不再那般刺骨。司徒雲翼站在院中,望著北疆的方向,身影雖依舊單薄,卻多了一絲不可摧折的韌性。雲啾站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忖:殿下,你終於在黑暗中找到了新的光。這場救贖,終究是有了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