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影漫過太子府的硃紅廊柱時，偏院的石桌旁，雲啾正和小橙子分食一碟剛從膳房順來的桂花糕。晚風捲著桂花香，混著點心的甜糯，裹得小院裡暖融融的。雲九進府不過數日，別的地方都還摸不著門路，唯獨御膳房的角角落落被他扒得門兒清——哪屜點心是剛蒸好的，哪個時辰掌廚的師傅會去歇晌，甚至連藏在灶臺下的蜜餞罐子，他都能精準摸出來。
“小橙子，”雲啾咬著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說咱們太子……如今在府裡，到底是個甚麼光景？”小橙子剛要回話，院門口便傳來沉沉沉的腳步聲，王公公腆著肚子從廊下走出來，玄色的公公服襯得他面色越發沉鬱：“你們兩個，隨雜家去見太子殿下。”
雲九的耳朵像被燙了一下，“見太子”三個字鑽進來，後面王公公的話便成了嗡嗡的雜音。他攥著半塊桂花糕，指尖都微微發緊，跟著王公公穿過幾重回廊，直到一股溫熱的水汽裹著淡淡的松木香撲面而來——竟是到了太子的寢殿浴房。
浴房裡燃著安神的檀香，偌大的檀木浴桶裡漾著溫水，司徒雲翼正靠著桶壁閉目養神，墨色的長髮散在水面，肩背的線條利落如裁，精壯的胸肌半露在水汽裡，襯得膚色愈顯冷白。雲啾跟在王公公身後剛進浴房，映入眼簾的就是沐浴中的雲翼，那雙平日裡靈動得像揣了星子的眼睛，此刻睜得圓溜溜的，連呼吸都忘了。
幸好他現在面板塗的黑，掩去了臉上驟升的熱意，可那雙瞪得極大的眼睛，還是讓王公公瞬間變了臉色。“大膽奴才！”王公公的喝聲像炸雷，在浴房的水汽裡滾了一圈，“你那雙狗眼還要不要？竟敢直視太子殿下！”
司徒雲翼聞聲睜眼，長睫掀動，眸色沉如寒潭，正巧對上雲啾那雙乾淨得毫無雜質的眼睛。王公公見太子睜眼，呵斥得更兇：“還看？再看雜家挖了你的雙眼，丟去餵狗！”
雲啾猛地回神，慌忙低下頭，額頭幾乎要抵到胸口，細若蚊蚋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奴才……奴才知錯了。”他的指尖絞著衣角，心跳得像擂鼓，黢黑的小臉底下，耳根子早燒得通紅，像揣了顆熟透的紅櫻桃。
司徒雲翼的目光落在這個身形嬌小、渾身透著侷促的小太監身上，沒說話，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片刻後，他起身，浴桶裡的水紋晃出細碎的光。王公公忙不迭捧過溫熱的浴巾，弓著背上前伺候更衣，一邊替他擦拭著肩頭的水珠，一邊陪著笑解釋：“太子殿下，先前伺候您的那幫奴才，都被皇上調去靈隱寺，陪著太后上香了。這兩個是後院的打雜雜役，沒見過世面，不懂規矩，您莫要見怪。”
司徒雲翼披好松花色的寢衣，墨髮未束，垂在肩頭，襯得他眉眼愈顯清冽。他邁步走出浴房，路過仍低著頭的雲啾時，腳步頓了頓，薄唇輕啟，聲音涼薄卻清晰：“以後，就由他們隨身伺候吧。”
王公公忙躬身應道：“是！奴才遵太子殿下的吩咐！”應聲時腰彎得更低，待直起身，見雲啾和小橙子還低著頭處在浴房裡，像兩尊紮了根的木墩子，半點動靜都沒有，頓時急了，拔高了聲音呵斥：“兩個蠢奴才！還不快跟上太子殿下！還處在這裡作甚？”
雲啾和小橙子齊齊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指尖都戳向自己的胸口，一雙雙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太子身邊的隨身伺候，那是多少奴才求都求不來的，怎麼就落到了他們這兩個後院打雜的頭上？
雲啾最先回過神，先前被呵斥的怯意瞬間被狂喜衝散，他忙不迭地應了聲“是”，拔腿就往殿外跑，布做的太監靴踩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輕快的聲響。胸腔裡的歡喜幾乎要溢位來，他攥緊了拳，心裡默唸：成了！哪怕只是做個端茶倒水的奴才，能留在雲翼身邊的第一步便算是踏穩了。
他跑得又急又歡，身後的小橙子還沒從懵怔裡緩過神，愣了半晌，才手忙腳亂地跟上，嘴裡還小聲嘟囔：“小啾子，等等我……跑這麼快作甚……”
王公公看著一顛一顛跑遠的兩個身影，眉頭先皺了皺，又很快鬆了開來。他心裡暗歎：笨是笨了些，可又能如何呢？如今這太子府，哪裡還容得下他挑挑揀揀。自打皇上頒下旨意，要太子遠赴宣國做質子，府裡那些勢利眼的奴才便作鳥獸散，但凡有點門路的，都早尋了新主子攀附，剩下的不是老弱不堪用，便是這般沒見過世面的雜役。
“罷了罷了，”王公公低聲喃喃，語氣裡裹著說不清的無奈，“總比沒人伺候強。”
他望著空蕩蕩的殿門，重重嘆了口氣，轉身走出浴房，從新找人來收拾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