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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房裡的血腥氣和龍涎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扶瑤靠在金絲軟枕上,汗溼的墨髮貼著蒼白臉頰,眼尾還紅著,像被雨水打過的桃花。
周時野蹲在床邊,龍袍袖子擼到肘彎,擰著熱帕子的動作比批奏摺還認真。
“別動。”
他按住她想起身的肩頭,帕子從額頭擦到下頜,經過眉梢時頓了頓,“這兒有道紅印子,是不是剛才用力時蹭的?”
扶瑤瞥他一眼,聲音還帶著生產後的沙啞:“周時野,你兒子閨女在那邊哭得跟殺豬似的,你不去哄一下?”
“冷公公和奶孃們看著呢,哭不壞。”
他把帕子丟回銅盆,又擰了一塊新的,托起她手指一根一根擦,指縫裡的汗漬和血跡被溫水化開,露出原本蔥白似的膚色,“你出了這麼多汗。”
他忽然湊近,鼻尖蹭過她耳後。
扶瑤渾身一僵:“你屬狗的?”
“香的。”
周時野嗓音悶在她頸窩裡,帶著點理直氣壯的固執,“朕聞過了,汗都是香的。”
扶瑤想踹他,腿剛抬起來就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周時野瞬間彈開,臉都白了:“哪兒疼?朕傳陳太醫——”
“閉嘴。”扶瑤咬牙,“你再擱這膩歪,老孃真踹你了。”
他沒閉嘴,但動作輕了十個度,託著她手指的掌心乾燥,手指下意識的揉著她的指尖。
擦到手背時,他拇指摩挲過她突起的指節,那是握劍磨出來的薄繭。
“瑤瑤。”他忽然低聲說。
“嗯?”
“以後不生了。”
扶瑤愣住。
周時野沒抬頭,專注地擦她另一隻手,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五個夠了,朕今天在外面站了兩個時辰,腿都是軟的。你要是再疼一回,朕這條命直接交代了。”
他語氣平淡,但她看見他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溼痕。
扶瑤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指從他掌心抽出來,反手扣住。
“傻樣,哪個女人生孩子不痛。”
周時野抬起頭,她伸手,拇指擦過他眼角,把那點溼痕抹去,鳳眼裡映著燭火,嘴角勾起來:
“擦汗就擦汗,別偷偷掉眼淚。堂堂暴君,丟不丟人?”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窗外傳來彎彎的尖叫:“五個,五個都在哭,本寶寶的耳朵要聾了!!!”
可可淡定的聲音緊隨其後:“你耳朵早就聾了,這是幻聽。”
“你滾!!!”
周時野和扶瑤對視一眼。
同時笑了。
五胞胎的哭聲統治了整座皇宮。
養心殿偏殿被改成了臨時育嬰房,五個紫檀木搖籃一字排開,分別掛著不同顏色的平安符。
大紅、月白、鵝黃、淡紫、墨綠。
奶孃們穿梭其間,手忙腳亂得像被捅了窩的螞蟻。
太后沈靜蘭左手抱一個右手搖一個,嘴裡哼著江南小調,眼角笑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桑雅王后盤腿坐在榻上,懷裡摟著兩個,膝蓋上還躺著一個,南疆王女的威儀全餵了崽。
“這個尿了!”桑雅拎起一個溼漉漉的襁褓。
太后立刻遞過來乾淨尿布,兩人交接行雲流水,配合默契度讓扶瑤看了都佩服。
阿月蹲在搖籃陣中間,眼珠子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跟看乒乓球賽似的。
“大崽哭了,大崽哭了!”
“二崽在吃手!她吃手!”
“三崽翻白眼了!是不是要吐奶!”
“四崽抓了五崽的頭髮!打起來了打起來了!”
秋荷端著紅棗粥進來,看了一眼又默默退出去,郡主這狀態,比五個崽加起來還吵。
但吵歸吵,阿月嘴角從早到晚就沒下來過。
她趴在搖籃邊,跟五顆皺巴巴的小猴子大眼瞪小眼,用講恐怖故事的語氣說:
“你們知道嗎,你們孃親去年在南疆,一個人砍了兩百個叛軍。彎彎那條蛇,一尾巴抽飛過三百斤的熊。可可那隻貓,燒過一座山。”
五胞胎齊刷刷停下哭聲。
十隻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她。
阿月滿意地點頭:“對,就是這個表情。記住了,你們孃親是全天下最不能惹的女人。以後誰敢欺負你們,報你們孃親名字。報完還不管用——”
她湊近,壓低聲音,“報小姨名字,小姨給你們下蠱。”
五胞胎同時打了個嗝。
心聲炸了。
“小姨好可怕!”
“蠱是甚麼?好吃嗎?”
“本寶寶要孃親!不要小姨!”
“大哥你又擠我!”
“都閉嘴!小姨在講故事!”
阿月愣住,她扭頭,看向軟榻上的扶瑤,貴妃娘娘披著外衫靠在上面,鳳眼彎彎,手裡轉著顆葡萄。
“他們…能說話?”阿月聲音發飄。
“胎心聲。”
扶瑤把葡萄丟進嘴裡,“從在我肚子裡就開始叨叨了,你習慣就好。”
阿月低頭,看著五雙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種被看穿底褲的恐慌。
“小姨的底褲是紅色的!”
“昨天是粉色!”
“前天沒穿!”
阿月:“……”
她“嗖”地捂住裙子,臉紅成煮熟的蝦,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慘叫:“不許讀我的心!!!”
五個崽同時咯咯笑起來,笑聲混著心聲,滿屋子亂飛。
太后和桑雅對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冷公公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老臉上褶子堆成一朵菊花。他伺候了三代皇帝,頭回見著這麼熱鬧的月子房。
“冷爺爺。”
一道奶聲奶氣的心聲鑽進他腦子。
冷公公渾身一抖。
“你假髮歪了!”
冷公公下意識摸向頭頂,他根本沒戴假髮。
屋裡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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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養心殿側殿的月子房外。
周時暄蹲在門口,紫色錦袍皺巴巴的,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底下兩團烏青像被人揍了兩拳。
他身邊堆著一摞半人高的竹簡——水利工程圖紙、工期表、預算清單。
周清晏坐在門檻另一側,月白長衫難得沾了灰,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乾糧。
他身後站著三百狼殺,不,現在該叫“天啟狼衛”了。
三百人整整齊齊列隊在宮道上,左臂燒灼疤痕裸露在外,像三百枚沉默的勳章。
兩人同時抬頭,看見扶瑤抱著孩子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