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晏月白長袍,墨髮半披,由侍從青洵攙扶著走進來。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琥珀色眸子在燭光下澄澈如泉,掃過全場時,在端王臉上停頓了一瞬。
“清晏身子不適,來遲了。”他聲音溫潤,向鄭遠山微微頷首。
“九王爺能來,已是老臣榮幸。”鄭遠山心中越發不安。
這兩位王爺平日鮮少同時出席臣子壽宴,今日齊聚……不對勁。
他悄悄給鄭明浩遞了個眼色。鄭明浩會意,袖中手指按在訊號玉上——冰涼依舊。
時辰還未到。
……
同一時辰,養心殿內“兵荒馬亂”。
李太醫跪在殿中,額頭上冷汗涔涔,面前摔碎的藥碗碎片濺了一地,深褐色藥汁在白玉磚上洇開刺目的痕跡。
“陛下!娘娘脈象……脈象驟亂啊!”
李太醫聲音發顫,卻是照著昨夜背好的臺詞一字不差地演,
“方才娘娘服藥後突然腹痛,這、這恐是……恐是小產之兆!”
周時野一身明黃常服立在榻前,背影繃得筆直。他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這次不是演的,他是真緊張,哪怕知道是計謀,聽到“小產”二字還是心頭一揪。
榻上,扶瑤蓋著錦被,臉色白得透青(特製脂粉效果),額髮被冷汗浸溼貼在頰邊。她半闔著眼,呼吸急促,一隻手死死抓著周時野的衣袖,指尖都在發抖。
“陛下……臣妾、臣妾肚子好疼……”她聲音虛弱,每一個顫音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彎彎盤在床頭柱子上,金色豎瞳瞪得滾圓,尾巴尖無意識地在雕花上拍打:
“主人這演技……放三十五世紀能拿影后吧?這冷汗怎麼弄出來的?真把靈泉水往臉上潑?”
可可蹲在床尾,貓眼掃描著扶瑤的生命體徵:“體溫36.5度,心率每分鐘72次,血壓110/70——完全正常。但表面面板經過化妝品處理呈現病態蒼白,瞳孔收縮藥劑效果持續中。”
“閉嘴。”扶瑤用神識傳音,面上卻痛呼一聲,“啊——”
這一聲讓周時野徹底繃不住了。他俯身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稍微安心,但聲音裡的怒意半分不假:“太醫!還不快治!”
“臣、臣這就施針!”李太醫手忙腳亂開啟藥箱,取出銀針時手指都在抖——這次是真抖。
殿外圍著一圈宮女太監,個個面如土色。小順子跪在門外,死死低著頭,肩膀卻在細微顫抖——憋笑憋的。
他知道內情。
昨夜娘娘把他叫去,笑眯眯地說:“明日陪本宮演場戲,演好了有賞。”
他當時還沒當回事,現在看著陛下那副要吃人的表情,李太醫那快嚇尿的模樣……這戲也太真了!
“報——!”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影玄閃身入內,單膝跪地:“陛下,鎮國公府傳來訊息,壽宴已開席。”
周時野猛地轉身,眼中寒光乍現:“傳朕旨意,擺駕鎮國公府。”
他頓了頓,看向榻上的扶瑤,聲音放緩:“瑤瑤,能撐住嗎?”
扶瑤虛弱點頭,眼中卻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戲臺搭好了,該登場了。
……
戌時三刻,鎮國公府正廳酒過三巡。
鄭遠山剛端起酒杯準備說些場面話,府外驟然響起鳴鑼開道聲,緊接著是太監尖利的唱喏:
“陛下駕到——!”
“貴妃娘娘駕到——!”
滿廳賓客譁然起身,杯盤碰撞聲此起彼伏。
鄭遠山手中酒杯一晃,酒液灑出幾滴,在絳紫錦袍上暈開深色痕跡。他強自鎮定,率眾出迎。
府門大開。
周時野一身玄黑龍紋常服,懷抱錦被裹著的扶瑤大步踏入。
他面色陰沉如鐵,懷中人臉色慘白如紙,閉著眼一動不動,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兩人身後跟著李太醫和四名抬著軟榻的太監,再往後是二十名帶刀御前侍衛——刀已半出鞘。
這陣仗哪裡是來賀壽,分明是來問罪!
“臣等恭迎陛下,恭迎貴妃娘娘!”滿廳跪倒一片。
周時野看都沒看眾人,徑直走到主位——原本鄭遠山的位置,將扶瑤輕輕放在軟榻上,這才轉身,目光如刀掃過鄭遠山:
“國公壽辰,朕本不該攪擾。但貴妃突發急症,太醫說……需借貴府一處安靜院落診治。”
這話說得客氣,可那語氣裡的寒意讓廳內溫度驟降。
鄭遠山跪在地上,額頭觸地:“陛下言重,府中所有院落,任憑陛下使用!”
他心中狂跳——訊號玉依舊冰涼!宮裡沒傳來訊息!貴妃怎麼突然“發病”?難道翠竹失手了?還是……計劃有變?
“那就叨擾了。”
周時野淡淡道,卻未讓人挪動扶瑤,反而在主位坐下,“國公繼續宴客,不必拘禮。”
這還怎麼繼續?
賓客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
端王周時暄把玩著手中酒杯,鳳眸微眯,目光落在扶瑤臉上,又移到周時野緊握的拳頭上,唇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九王爺周清晏咳嗽兩聲,青洵連忙遞上帕子。他接過帕子掩唇,琥珀色眸子卻始終看著扶瑤,眼底擔憂真切。
廳內死寂。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忽然,軟榻上傳來一聲微弱呻吟。
扶瑤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地掃過廳內,最後落在鄭遠山身上,嘴唇動了動:
“鎮國公……本宮今日來,其實……是有一事想問……”
她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斷,卻讓滿廳人屏住呼吸。
鄭遠山心頭一凜,躬身道:“娘娘請講。”
扶瑤吃力地抬手,指了指李太醫手中捧著的那個藥碗碎片:
“這碗安胎藥……國公可知,裡面被人下了甚麼?”
譁——!
滿廳譁然!
鄭遠山臉色驟變:“娘娘此話何意?老臣、老臣怎會知曉!”
“你不知道?”扶瑤忽然笑了,那笑容蒼白卻鋒利,“那你的好兒子……該知道吧?”
她目光轉向鄭明浩。
鄭明浩渾身一僵,袖中訊號玉“啪”地掉在地上——那玉已不知何時變得滾燙,燙得他掌心起泡!
“我、我……”他張口結舌。
“還是說,”扶瑤撐著軟榻慢慢坐起,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恢復清明銳利,
“要讓你的好細作……翠竹,親自來說?”
話音落,廳外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