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常又菱，此刻站在自己用多年奮鬥換來的這間寬敞明亮的客廳裡，感受到的不是成就和滿足，而是前所未有的孤獨、茫然和……失敗。
一種全方位的失敗。
作為職業經理人，她或許短期內完美執行了上面的指令，順利完成了KPI。
但長遠看，她可能正在將自己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作為妻子和母親，她顯然失職了。
甚至作為一個普通的消費者，她雖然怨懟家人寧願去排長隊買競爭對手的高價產品，也不願相信她所在的海農。
但是內心深處，她自己對於海農，也是抱著懷疑態度的。
她緩緩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那盤草莓上。
燈光下，它們安靜地躺在潔白的瓷盤裡，紅得純粹，紅得刺眼。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過去，伸出手，拿起了一顆。
草莓不大，但形狀完美，色澤均勻，湊近聞，有一股非常純淨清甜的果香。
不像海農售賣的水果，香氣濃烈卻帶著一股化工感。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將那顆草莓放入了口中。
牙齒輕輕咬破薄薄的外皮，清甜的汁液瞬間溢滿口腔。
那不是一種單純的甜，而是一種混合著微妙果酸和獨特芬芳的、層次豐富的味道。
果肉細膩，幾乎沒有粗硬的纖維感，融化在舌尖。
更重要的是，當那清涼的汁液滑入喉嚨時，她因為情緒激動而一直隱隱作痛的太陽穴，似乎真的……舒緩了一絲？
還是隻是心理作用？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地感覺到，這草莓的味道和口感，確實遠超海農目前售賣的那些高階果蔬。
如果作為一個消費者，她也會選擇首富農場的蔬果。
一顆草莓吃完，口腔裡還殘留著清甜的餘韻。
常又菱盯著自己沾了點紅色汁液的手指，久久不語。
書房的門，始終沒有開啟。
臥室的方向，隱約傳來婆婆哄孩子睡覺的、壓低了的哼唱聲。
夜色，越來越深了。
常又菱去廚房洗了手，然後沒有回臥室，也沒有再去嘗試敲書房的門。
她走到客廳的沙發旁，開啟手腕上的光腦。
螢幕亮起，顯示著未讀的工作郵件、明日待辦事項、還有區域經理發來的關於下個月促銷活動升級方案的預覽檔案。
她盯著螢幕，那些曾經讓她緊張又充滿幹勁的文字和圖表，此刻看起來卻如此陌生，甚至有些荒謬。
促銷活動升級？
無非是把捆綁銷售玩出更多花樣，把顧客逼得更緊，把員工的壓力增得更大吧？
她關掉了光腦螢幕，將其扔在一邊。
然後，整個人蜷縮在寬敞的沙發裡，拉過一旁薄薄的毯子，蓋住了自己。
關了燈，她就那樣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朦朧的、從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這一晚，常又菱沒有入睡。
她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家裡另一個房間隱約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掠過的懸浮車低鳴，聽著自己腦海中那些喧囂的、矛盾的、令人疲憊的聲音漸漸沉寂下去，最終化為一片空茫的寂靜。
許多堅持的東西，在這一夜裡，悄然碎裂了。
而新的、茫然的、不知方向為何的虛空，正在那碎裂的縫隙中，無聲地蔓延開來。
夜色溫柔，卻照不進某些人心底的寒冬。
客廳裡，只有那盤洗淨的草莓，在黑暗中，散發著無人問津的、微弱的甜香。
……
海農集團在邊緣星域的壟斷地位，因其對肉、蛋、奶等基礎動物蛋白的絕對掌控，而變得愈發肆無忌憚。
捆綁銷售的策略從最初的搭售，演變成了赤裸裸的強制消費。
想要購買一顆新鮮的咕咕雞蛋？
行，必須搭配買一箱保質期只剩下一半的海農牌營養液，或者幾包價格虛高、口感極差的合成蔬菜。
想給孩子買點純正野牛奶？
沒問題，但必須同時購買海農旗下某個滯銷品牌的高價水果，美其名曰家庭健康套裝。
海農商超店裡，每天都上演著類似的場景。
“憑甚麼？我就想買兩盒雞蛋！”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哭鬧的孩子，指著櫃檯裡標價昂貴的雞蛋，憤怒地質問店員。
店員面無表情，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營養液和合成肉乾：“女士，這是我們最新的‘營均衡套餐，單買雞蛋是不允許的，這是集團規定。為了您和孩子的全面營養，我們強烈建議您購買套餐。”
“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只需要雞蛋！”母親付憤怒的聲音帶著顫音。
“抱歉，規定就是規定。”店員的聲音冷漠而機械，“或者您可以選擇不買。”
周圍排隊的顧客竊竊私語，臉上寫滿了不滿和無奈。
有人低聲咒罵，有人搖頭嘆息，但最終，大多數人還是咬咬牙，為了孩子或家人，選擇了妥協，提著那沉甸甸、充滿怨氣的套餐離開。
海農的店員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彷彿在說：不服？不服你也得買！除了我們，首都星還有誰能提供穩定的肉蛋奶？
海農的高層看著每日飆升的套餐銷售額，得意非凡。
他們篤定，這種高壓政策，配合對上游供應商的威逼利誘，足以將那些被首富農場果蔬勾走的顧客重新拉攏回來。
至少，也能讓顧客在購買果蔬之餘，不得不繼續依賴海農的肉蛋奶。
他們甚至開始策劃更激進的方案，準備進一步擠壓首富農場的生存空間。
然而，讓他們始料未及的是，水星廣場的另一側，首富農場的銷售點前，隊伍依然長得看不到頭。
那股清新的果蔬香氣，如同磁石般吸引著源源不斷的人群。
人們提著印有首富農場綠葉LOGO的環保袋，耐心地等待著，臉上洋溢著對新鮮、優質、價格公道的自然食物純粹的渴望。
與海農櫃檯前那種壓抑、憤怒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裡充滿了期待和滿足。
只是，幾乎每一天，排隊的顧客在買到心儀的蔬菜水果後，都會忍不住向首富農場的員工追問同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