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大約有三分之二的座位上都坐著人。
有穿著工裝、剛剛結束上午勞作、臉上還帶著汗漬的農業工人。
有穿著圍裙、似乎是加工廠的大姐。
也有穿著相對乾淨、像是行政或技術人員模樣的年輕人。
大家一邊吃飯，一邊低聲交談，臉上大多帶著滿足和放鬆的神情。
打飯視窗前排著幾條不算長的隊伍，幾個繫著白圍裙、笑容可掬的食堂阿姨正手腳麻利地為員工打菜。
旁邊的透明保溫櫃裡，琳琅滿目地擺著七八個熱氣騰騰的大盆。
有紅燒土豆，金黃土豆塊浸在濃稠的湯汁裡，油光發亮。
有清炒時蔬，碧綠鮮嫩。
有金黃酥脆的炸豆腐。
有堆成小山的、冒著熱氣的白米飯和饅頭。
還有一大桶漂浮著蛋花和番茄的清湯。
這麼多菜品，很多家境普通的軍士都沒有見過。
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軍士們站在門口，一時有些愣怔。
眼前的景象，充滿了嘈雜而鮮活的煙火氣，與軍隊食堂那種高效、安靜、佇列分明的氛圍截然不同。
但這種不同，卻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溫暖和踏實。
張兵迅速整理了一下隊伍，低聲道：“注意秩序，排隊打飯，保持安靜，不要影響農場員工正常用餐。”
蘇楹卻擺擺手：“張隊，別那麼緊張。來，我帶你們去那邊預留的位置，餐具都準備好了。大家排隊去打飯就行，想吃甚麼跟阿姨說，管夠！”
她指了指食堂靠裡側幾排暫時空著的長桌。
士兵們依言先去邊上的洗手池洗手，然後拿著蘇楹事先讓人準備好的嶄新餐盤，有些拘謹但又難掩興奮地排到了打飯隊伍末尾。
打飯的阿姨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看到這些穿著沒有標識但氣質迥異的精悍漢子，非但沒奇怪，反而笑得更加熱情。
尤其是看到他們略顯緊繃的樣子，還主動搭話：“小夥子們剛來吧？來來來，多吃點！這清炒時蔬都是今早從地裡現摘得，新鮮著呢！土豆也是咱們農場自己種的，沙瓤！多給你打一勺！”
阿姨豪爽地一勺子下去，沉甸甸的時蔬和土豆塊堆滿了士兵的餐盤一格。
輪到下一個人，阿姨又推薦：“炸豆腐嚐嚐？這豆腐可是我們農場一絕，外酥裡嫩！蔬菜也得來點，維生素！”
士兵們起初還下意識地想推辭“夠了夠了”，但在阿姨不由分說的熱情和蘇楹鼓勵的目光下，只好連連道謝。
看著自己手裡迅速堆積如山的餐盤，既感到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滿心歡喜。
當所有人都打好了飯菜，圍著長桌坐下時，面對面前香氣撲鼻、分量實在的午餐，即便紀律再嚴明，也忍不住露出了屬於年輕人的雀躍笑容。
張兵坐下前，還習慣性地想喊個口令，被蘇楹用眼神制止了。
她自己也端了個餐盤，打了幾樣菜，在他們旁邊坐下，笑道：“都開動吧！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士兵們這才拿起筷子勺子。起初還有些小心翼翼，但當第一口紅土豆入口——那酥爛入味，吸飽了肉汁，但依然綿軟甘甜的土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緊接著，是清甜脆嫩的蔬菜，是酥香可口的炸豆腐，是鬆軟噴香的米飯和饅頭……每一種味道，都是好吃的讓人想把自己舌頭都一起吞了。
小豆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感嘆：“唔……太好吃了！黑子哥，我覺得……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想留在這裡種地了……”
黑子笑罵了一句：“沒出息！”
但自己扒飯的速度一點也不慢。
其他士兵雖然沒說話，但埋頭苦幹的動作和眼中閃動的光彩，已經說明了一切。
就連張兵，咀嚼的速度也明顯比平時快了幾分，臉上嚴肅的線條在不經意間柔和了下來。
食堂裡碗筷碰撞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滿足的暖意。
小豆子已經盛了第二碗米飯，正對著那塊紅燒土豆的湯汁猶豫是先拌飯還是再蘸塊土豆。
黑子埋頭扒飯，偶爾抬頭看看周圍，嘴角掛著難得的鬆弛。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傳來一陣說笑聲。
“老趙，你們組下午是不是要去三號溫室移苗？我那邊育苗盤週轉不夠，先借著用用啊。”
“行，你找許珊拿，她管庫房鑰匙。別給我弄混了品種就行，上次有人把櫻桃番茄和千禧串收混了，定植的時候差點出亂子。”
“哎喲那不是我乾的嘛，嫂子已經批過我了，你就別唸叨了……”
一群人邊說邊走進來，約莫七八個，穿著農場常見的工裝，身上還帶著田間的泥土氣息，手裡拿著餐盤往打飯視窗走。
黑子正低頭喝湯，聽見那說話聲，咀嚼的動作突然頓住。
他抬起頭，眼神越過前面幾排桌椅，落在人群中那個走在前側的男人身上。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歲，身量精悍，肩膀寬闊，步態沉穩。
他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工裝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交錯縱橫的舊傷疤。
右腿邁步時動作略顯遲滯，左臂從肘部以下——是冰冷的合金機械假肢，銀灰色的金屬在食堂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冷光。
黑子的湯勺“咣噹”一聲掉進了碗裡。
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似的，直愣愣站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響，引得周圍幾桌人紛紛側目。
“隊……隊長？”他聲音乾澀，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那男人沒聽見，正側著頭跟旁邊一個扎著馬尾、面容溫婉的女人說話。
黑子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
他的眼眶迅速泛紅，鐵塔般壯碩的身軀竟然微微發抖。
“隊長！”這一聲喊得又高又急，撕開了食堂嘈雜的背景音。
男人身形驟然頓住。
他轉過頭，目光與黑子隔空相撞。
那雙曾無數次在訓練場、戰場下達過決絕指令的眼睛，此刻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迅速被某種複雜情緒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