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蘇鶴延噴出了一口……殘渣。
不、是、血!
蘇鶴延:……臥槽,果然是關心則亂,亂中出錯,居然忘了自己剛吃了幾口糕點,還喝了一盅燕窩。
“阿延!”
就坐在蘇鶴延身側的元駑,在趙王進來的時候,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卻因著蘇鶴延的一記“yue”而慌了神。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的轉過頭,看到蘇鶴延吐了,嘔吐物還灑到了身上,他竟飛快的伸手去接。
彷彿,只要他能夠接住那些汙物,蘇鶴延就不會有事。
蘇鶴延先是一愣,不是,劣馬兄,我吐了,你不嫌惡心也就罷了,怎麼還用手接。
接甚麼接?
又不是血,還能讓你塞回去?
但,更快的,是她的心跳,竟在看到元駑慌亂的神情時,陡然漏跳了幾拍。
元駑,也“關心則亂”啊。
他是真的擔心她,心疼她,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理智。
難道他忘了,她蘇鶴延早已不是隨時都能發病的短命鬼?
還是忘了,她跟著靈珊學會了用毒、下蠱,只要她想,就能吐血就吐血,想昏迷就昏迷。
就算是太醫也診斷不出任何問題。
“關心則亂!再冷靜、再理智的人,遇到自己最愛重的人出意外,也會變得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不是變蠢了,而是太在意。
嘔!
許是“催吐”的慣性,又許是一時失控,蘇鶴延竟又吐了一口。
不再是食物殘渣,而是有些粘稠的液體。
不多,就一口,全都被捧著雙手的元駑接住了。
元駑骨子裡是有些愛潔的,在軍中捶打幾年,也只是讓他能夠忍受汙穢。
但,忍受並不意味著不噁心啊。
嘔吐物甚麼的,美人兒吐出來的也不會太美妙。
依然噁心,依然令人作嘔。
比如坐在上首的承平帝,以及周圍坐著的勳貴,全都下意識地皺眉、掩鼻。
元駑卻絲毫沒有異常,他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蘇鶴延:“阿延,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府醫!快!快宣——”
他扭頭就要喊大夫。
還不等喊完,目光觸及滿堂的賓客,他這才反應過來——
今日是他的生辰宴,聖上就高坐在主位上。
御駕前,他身為臣子,竟沒有任何請示就大呼小叫。
這——
元駑臉色微變,趕忙又轉過頭,起身朝著承平帝行禮:“陛下!請恕臣無狀!”
他素來沉穩的俊美面容上,帶著慌亂與惶恐。
他既擔心蘇鶴延,又對聖上恭敬、敬畏。
承平帝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正好將元駑的所有反應,所有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承平帝更沒有忽略掉,元駑做這些的時候,他手裡還捧著那攤噁心的汙物!
“果然還是個孩子,根本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
“或者說,他對蘇家丫頭果然十分看重!”
承平帝到底活了幾十年,見過利慾薰心、不配為人母的女人(例如鄭太后),也見過善良純粹、為了孩子不惜賠上性命的慈母。
所以,承平帝知道,只有母親才不會嫌棄某個人腌臢。
就像是此刻,蘇鶴延嘔吐,除了元駑,還有趙氏也下意識地伸手去“護”。
只是元駑與蘇鶴延坐的近,他接住了。
趙氏按照身份、品級,坐得略遠些,她沒能接住!
由此可見,元駑對於蘇鶴延的看重,竟不比趙氏這個親生母親少。
“駑兒對這丫頭,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情,還是男女之愛?”承平帝暗自思忖。
承平帝有那麼一瞬間,都有那麼一丟丟的感動。
他身處冰冷殘酷、充滿算計的皇宮,沒有感受到太多的真心,哦不,薇兒除外。
她對他是真愛,為了他,不惜以身相護。
可惜,他卻早已不是純粹少年郎。
他無法回饋蘇寧妃,他也不信甚麼真心。
他,不會愛了!
看到如此“愛”的元駑,嘖,果然是少年,愛得這般熾烈,這般純粹,彷彿最燦爛的陽光……真真刺眼!
最重要的一點,元駑不只是還有愛人的真心,他更有著健康的身體。
元駑能生育。
不像他這個九五之尊,竟是個“沒種兒”的殘廢。
承平帝用力捏著大拇指上的扳指,心底泛起無盡的嫉妒。
他好嫉妒元駑啊!
元駑年輕,元駑還沒有徹底被權力蠶食掉所有的純真與美好,元駑能有自己親生的孩子!
也正是出於這洶湧的妒忌,在得知鄭太后勾結趙王,要把元駑與鄭寶珠湊做堆的時候,承平帝非但沒有阻止,還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鄭寶珠好啊,出身高貴,卻又毒又蠢。
還有鄭家,以為透過聯姻就能重新挽回元駑,卻不知,元駑早已把他們賣了個乾淨。
承平帝手中就有元駑出賣鄭家的證據。
若元駑有一絲一毫偏向鄭家的企圖,承平帝就會把證據交給鄭家。
到時候,鄭家一定會恨毒了元駑,兩家直接反目成仇。
元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絕不會真的跟鄭家“和解”。
他與鄭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關係,若他娶了鄭家的女兒,他註定無法夫妻恩愛。
正妻是仇人之女,元駑也就不會跟她生兒育女,沒得生出一堆麻煩出來。
鄭寶珠卻穩坐正妃的位置,元駑的兒女們便都是庶出。
承平帝只是想想,就能預測到元駑的後院,註定雞飛狗跳,永無寧日。
他內心洶湧的嫉妒,也才會有些許平息。
但,此刻,看到蘇鶴延發病,一臉慘白,彷彿隨時都能死的模樣,承平帝忽的有了新的靈感——
蘇鶴延比鄭寶珠更適合元駑!
庶子也是親生的啊,就像許多權貴。
而且,也未必會有庶子。
夫妻有仇也沒甚麼,只要操作得當,兒女依然是貼心的。
姚慎就是極好的例子!
承平帝可沒忘了,當年姚慎被逼著娶太和的時候,眼底的不甘與恨意。
還有這些年來,太和被冷落,被架空,所生的兒女,無一人與她親近……男人不是不會打理後院,也不是不會教養兒女,只看他願不願意!
“憑甚麼?憑甚麼朕斷子絕孫,搶來的皇位不能傳給自己的血脈,元駑卻可以?”
承平帝內心早已被黑暗所侵蝕。
他看到有人身處光明,不是羨慕,不是想要靠近,而是要把對方拉下水!
嫡親的侄兒也不行!
承平帝鬆開捏著扳指的手,開始輕輕轉動扳指。
“蘇鶴延就不錯,她身子骨弱,無法生育!”
承平帝原本是不會關注一個小小的臣女的。
但,架不住這個臣女是他愛妃的侄女兒啊。
承平帝沒少聽蘇寧妃唸叨——
甚麼阿拾雖然病好了,卻還是不如正常女子康健;甚麼錢家不厚道,明明是姻親,卻還嫌棄阿拾不能生;甚麼蘇家長輩疼愛,就算阿拾僥倖能生育,他們也是不同意的,他們不想讓阿拾冒險。
零零碎碎許多家常話,承平帝只聽到了一句話:蘇鶴延不能生育!
不能生好啊!
空佔著嫡妻的名分,後院一群的庶子庶女。
尤其是蘇鶴延與元駑,還有著十幾年的情分。
嘖嘖,還有甚麼比少年情深卻走到夫妻反目更讓人唏噓的?
承平帝的心,確實扭曲了,他完全見不得別人幸福。
夫妻恩愛?
他與皇后亦是少年夫妻啊,遙想當年在東宮的時候,他們夫妻每每受了欺負,就會躲在寢室裡,相互依偎、相擁而哭。
決定兵變的時候,他們夫妻更是做好了同生共死的準備,皇后隨身帶著劇毒,一旦兵敗,她就會自盡,絕不獨活。
相濡以沫、生死相隨……卻終究還是蘭因絮果。
承平帝收回思緒,飄忽的眼神落在了滿臉焦急、手捧汙物的元駑身上。
早已內心扭曲的他,忽然想知道,元駑若娶了蘇鶴延,他們夫妻會不會因為子嗣、因為侍妾等等問題而走向對立面?
亦如他與徐氏?!
或者,元駑沒有重複帝后的悲劇,卻像先帝那般寵愛蘇氏女——
咦?
當年蘇宸貴妃臨死前,好像叫囂著要讓元家的男人都栽在蘇家女子手裡?
承平帝腦中閃過某個畫面,目光又轉向了身體孱弱卻姿容絕美的蘇鶴延。
蘇家的女人,確實是有些邪門的。
就是他,中間隔著蘇灼的仇怨,卻還是喜歡上了蘇寧妃。
元駑與蘇鶴延更有優勢,他們青梅竹馬,感情甚篤。
就算是皇帝,也會有故劍情深。
元駑或許就是他們元家的情種呢。
為了妻子,不要兒子,也不是不可能!
看看他現在的模樣,哼,堂堂親王世子,卻對蘇氏女這般殷勤。
那可是嘔吐的汙物啊,他竟能伸手去接,還一直捧著!
承平帝竟有些篤定:元駑若真娶了蘇鶴延,或許能夠成為皇家難得的痴情人。
痴情好啊,只愛蘇氏一人,為了蘇氏,不生子,那就過繼!
承平帝已經做好了要把皇位傳給元駑的打算,可他心底總有一絲不甘。
過去,他還沒有想明白自己為何不甘。
直到此刻,承平帝才意識到自己的陰暗想法——朕不得不過繼,元駑又憑甚麼能夠把皇位傳給自己的血脈?
有好幾次,承平帝控制不住內心的癲狂,都想給元駑下個藥,也讓他變成廢人。
只不過,元駑現在大了,不經常在宮裡住。
承平帝自己這邊,還要制衡徐、鄭等幾家,一時騰不出手。
下藥甚麼的,這才擱淺。
而且吧,承平帝僅剩不多的良心,偶爾也會發作一下——
駑兒是自己一手養大的,是個好孩子,對自己一片赤誠與孺慕。
他還小,還沒有做過父親,就這麼讓他“廢”了,太過殘忍。
左右時間還長,作為皇帝,想要算計一個臣子,有著大把的機會。
承平帝也就暫時放過了元駑。
元駑:……呵呵,其實你是放過了自己!
你敢害我,我就敢送你去死!
“無妨,你也是關心阿拾!”
承平帝腦子裡想了許多,卻也沒有忘了回應元駑。
他露出慈愛的模樣,衝著元駑點點頭:“去吧,宣府醫!若是府醫看不好,就宣太醫!”
“是!多謝皇伯父!”
元駑頗會察言觀色,聽承平帝語氣和藹,便將稱謂從陛下切換成伯父。
“快,宣府醫!”
元駑轉過身,朗聲吩咐著。
站在門外的百祿,趕忙應了一聲,便親自跑了出去。
正殿內的氣氛,在蘇鶴延吐出來後,便有些凝滯。
鼓樂聲,慢慢停了下來。
眾賓客也不再說笑。
還有那位忽然闖進來的趙王,也停止大喊大叫,有些怔愣(or惱怒?)的盯著蘇鶴延。
這病秧子,到底是真的發病?還是故意搗亂?
還有元駑那豎子,你伺候老子這個親爹都沒有這麼殷勤吧?
對這個女人低三下四,你丫還是不是王府世子爺?
“都怪鄭鳶,她滿腦子情情愛愛,生出來的不孝子,也是個被色所迷的混賬!”
趙王本就不愛趙王妃,被她弄成太監後,更是無比憎恨。
夫妻倆早已反目,這些年在莊子上,兩人若不是被強行分隔開,估計早就打個你死我活、或是同歸於盡了!
這會兒見元駑“丟人”,趙王本能的甩鍋給趙王妃。
趙王妃:……你怎麼不說元駑沒良心似乎隨了你?
“元駑!豎子,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父王!”
趙王呆愣片刻,便反應過來。
他才不管蘇家那短命鬼是不是有事兒呢,他今兒是來給元駑添堵的。
若是能夠趁機回歸趙王府,重新做回他威風凜凜的王府主人,自是更好!
想到鄭太后以及鄭家的許諾,趙王頓時鬥志昂揚。
“阿拾!”
趙王開口找茬兒,蘇家這邊也彷彿才反應過來。
錢氏、趙氏一邊喊著,一邊奔向了蘇鶴延:“阿拾,我可憐的兒啊,你怎的發病了?”
“可是心臟又不舒服了?還是哪兒有甚麼不妥?”
“別怕!阿拾乖,祖母(母親)在呢……”
錢氏和趙氏,這對婆媳,彷彿關心則亂的長輩。
她們眼裡只有病弱的孫女(女兒),全然忘了規矩,更是一聲比一聲高的將趙王的話壓了下去。
趙王:……
滿堂賓客:……
就是聖上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蘇家人一定不是故意的,對吧?!
到底是蘇寧妃的孃家人,蘇寧妃就坐在自己身側,聖上對蘇家難得的寬容,沒有追究他們的御前失儀。
最重要的一點,聖上有了新的想法,某些人,也就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來人,趙王病了,送他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