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鶴延與元駑似乎不太一樣,她跟著我學習的時候,認真、聽話,言語間對我還有些尊重!”
靈珊行走在樊家的抄手遊廊。
走在前面的洛垚還在輕聲喟嘆,而與洛垚並排而行的蘇鶴延則笑著謙虛,靈珊禁不住回想起了在蘇家教學的日常。
如果是在沒有進京前,在她的寨子裡,靈珊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感覺。
被人尊敬,於她而言也不是甚麼稀罕事兒。
但,自從遇到元駑,自從進了京,靈珊才知道甚麼是強權,怎樣才是真正的殘酷。
她終於明白,在元駑等權貴眼中,堂堂苗寨聖女也只是螻蟻。
認清了現實,知道了自己的處境,靈珊面對蘇鶴延的“尊師重道”時,便自然而然地受寵若驚了。
耳邊聽到洛垚說甚麼“良善”,靈珊忍不住地要把蘇鶴延跟元駑做對比,然後又發現,蘇鶴延確實“良善”。
尊重靈珊這個醫者,對身邊的奴婢也十分寬容,甚至能夠稱得上放縱。
哦,對了,還有慈心院。
靈珊去過慈心院,還與素隱師徒一起進行過義診。
她這才知道,這家類似慈幼局的存在,不是官府興辦的,而是蘇鶴延的善舉。
自掏腰包,救助孤兒、殘疾、病弱……若拋開元駑至交的身份,蘇鶴延妥妥就是個大善人。
“或許是我想錯了吧,跟元駑混在一起的,未必就如元駑一樣殘忍、嗜血!”
靈珊忖度著“蘇鶴延是個好人”的可能性,原本已經放棄的某個念頭,又悄然躥了出來。
“我可以再觀察一二,確定到底是與不是!”
靈珊捻動手指,一條紅色的小蛇,從她的衣袖裡爬了出來,最後隱入了她的髮髻。
……
一行人穿過垂花門,進入到了二門,樊家的二公子便迎了出來。
洛垚拱手見禮,併為雙方做介紹:“二公子,這位便是安南伯府的蘇郡君。”
“阿拾,這位是樊將軍的次子,樊家二公子。”
樊二郎二十多歲的年紀,面板微黑,身高體壯。
整個人透著一股彪悍之氣,讓人打眼一看便知道他是將門虎子。
洛垚提前對樊家人推薦了素隱師徒,也主動表示願意幫忙請人。
是以,樊二郎知道蘇鶴延會來,他也期待蘇鶴延的到來。
“爹突發重病,府醫,京城有名的大夫,以及太醫等,全都束手無策。”
“我們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眼睜睜看著爹活活疼死,要麼冒險試一試!”
樊二郎等眾人雖然不願面對,殘酷的事實卻已經擺在了面前。
看著平日裡宛若高山的父親蜷成一團被人抬了回來,六尺半的漢子,疼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樊二郎的一顆心都被揪了起來。
他心疼,他擔憂,他恨不能以身相替。
這個時候,將父親從都督府衙門送回來的洛垚忽然開口:“還有個法子,就是風險比較大,且有些驚世駭俗,恐諸位不能接受!”
樊家已經到了絕境,哪裡還有甚麼猶豫的資格。
他們就像是溺水之人,根本顧不得洛垚遞上來的是救命的竹竿還是毫無用處的稻草。
洛垚迎著樊家人急切的目光,緩緩說出了素隱師徒在軍中實驗的新醫術。
開刀!縫合!
聽到這些異於常規的手段,樊家人果然變了臉色。
但,很快,有人忽的想到:“那個女道士,莫非就是蘇家送去軍營的?”
“蘇家?安南伯府蘇家?那個有個病秧子的蘇家?”
蘇鶴延從未想過,她竟能成為世人辨認蘇家的標識之一。
沒辦法,天生心疾,太醫預言活不過二十歲。
這般可憐的千金小姐,放眼整個京城也只有蘇鶴延一人。
樊錚突發惡疾,眾醫者都無法救治,需要求助“外援”。
洛垚推薦醫者,那醫者還跟蘇家有關係,某個訊息靈通的樊家子弟,可不就想到了蘇鶴延?
“……蘇郡君確實天生心疾,素隱就是為蘇郡君看診的大夫之一!”
聽到“病秧子”三個字,洛垚知道對方是無心的,但他還是忍不住蹙了蹙眉頭。
不過,念及對方沒有惡意,且心憂自家患病的長輩,洛垚這才沒有計較。
他沉聲將素隱師徒的醫術,以及在軍營裡為傷兵治療的情況都說了一遍。
“我曾經與素隱師徒交談過,她們說,有些臟腑的病症,只靠湯藥、針灸是無法治療的。”
“唯有開刀,暴露出病灶,根據症狀予以縫補或是切除,方能救命!”
洛垚還算隱晦,沒有直接說開膛破肚。
樊家的一眾主子們,有人聽懂了,有人擔心,更有人脫口喊道:“開刀?開甚麼刀?是用刀把肚子切開嗎?”
此話一出,眾人都變了臉色。
即便樊家的男人們,大多也都上過戰場,見識過血肉模糊、肢體殘破的慘烈。
但,那是戰場,是特殊的。
平日裡,哪怕是在軍營,也極少看到開膛破肚的血腥畫面。
就更不用說在花團錦繡的富貴之家了。
想到自家長輩,好好一個人,卻要被開膛破肚……若是救活還好,若是死了……死無全屍,仇人都不會輕易這麼做呢!
樊家人猶豫了,還是樊錚和長子樊大郎堅定地說道:“冒險總比直接死了強些!”
尤其是樊錚,疼得話都說不全乎,卻還是咬牙道:“賊孃的,老子不想死,就算死,老子也不要活活疼死!”
相較於這樣千刀萬剮的疼,還不如一刀給個痛快!
左右都是死,試一試還能有機會活下來,為何不試?
沙場征戰二十年,身上傷疤無數,樊錚對於“留個全屍”反倒沒有那麼大的執著。
樊錚、樊大郎都開了口,其他人就算再擔心、再想勸說,也都閉了嘴。
洛垚卻還不忘再三提醒:“新術式有風險,挑戰世俗,還望諸位慎重!”
樊錚明白洛垚的意思——
萬一失敗,樊錚死了,樊家人不得追究,更不能遷怒“旁人”。
樊錚捂著絞痛的腹部,拼盡力氣,鄭重許諾:“洛家小子,你只管放心,姓樊的沒有無賴,我既做了決定,就知道後果。”
一邊說著,樊錚還一邊給長子遞了個眼色。
樊大郎會意,也鄭重地表示:“洛將軍,不管結果如何,某都感念你與蘇郡君的恩情!”
他們不會遷怒,更不會恩將仇報。
他們家確實不是甚麼名門,卻也懂得禮義廉恥,斷不會做出忘恩負義的小人之舉。
洛垚得到了雙重的承諾,這才跑來找蘇鶴延。
樊家上下,翹首等待的同時,也不忘繼續蒐羅能夠救命的名醫,或是調查蘇鶴延、素隱等人的情況。
一個時辰過去了,樊錚已經疼到昏厥。
洛垚和蘇鶴延這才急急趕來。
這個時候,哪怕是脫口喊出“開膛破肚”的樊二郎也能急切地跑來迎接“貴客”。
父親的情況愈發危急,而他們尋找來的所謂名醫,依然齊齊搖頭。
素隱已經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了!
“……蘇郡君,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爹!”
樊二郎壓下翻湧的思緒,不等蘇鶴延開口寒暄,便帶著哭腔地祈求著。
“樊二公子,我們會竭盡所能,但,醫者不是神仙——”
蘇鶴延自己就是個曾經渴望被拯救的病患,明白病人及其家屬的心情。
她不願說些喪氣話,然而,“醜話”又必須說在前面。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蘇郡君,你放心,道理我們都懂,規矩我們也會遵守,只求你們一定要幫幫忙!”
樊二郎連連點頭,那急於解釋的模樣,唯恐讓蘇鶴延誤會,繼而影響到父親的治療。
蘇鶴延:……算了!此時此刻,不管說甚麼,對方都未必聽得進去。
左右大家都是體面人,不必過多提醒,更無需寫甚麼保證書。
樊家能夠讓素隱動手,就是表明接受了新術式。
後續不管有怎樣的結果,他們都不能翻臉,否則就是壞了規矩!
那樣,不體面、要被唾棄的人,反倒是他們,而非蘇鶴延。
蘇鶴延正要開口,外面又響起了通傳聲:“大夫來了!素隱大夫來了!”
素隱師徒沒有與蘇鶴延同行,而是直接被人從軍營接來的。
蘇鶴延轉過身,正好看到一行人匆匆趕來的模樣。
“三哥?”
蘇鶴延微微蹙眉,她沒想到,自家三哥竟然也跟著一起來了。
“阿拾!”
蘇鴻衝著蘇鶴延點點頭,又與洛垚打招呼:“洛兄!”
洛垚作為蘇溪的好兄弟,自然認得蘇鴻。
更不用說,上個月蘇鴻入了神機營,與他也算是袍澤。
洛垚趕忙拱手:“蘇賢弟!”
洛垚與蘇鶴延一樣,也沒想到蘇鴻會一起跟來。
不過,轉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蘇鴻是神機營的校尉,統管著營中的軍醫。
素隱師徒恰好就是他的下屬。
素隱師徒要來救治軍中老將,作為上官,蘇鴻是可以跟隨的。
是的,可以!
而非必須。
畢竟官場上有著不好明說的潛規則——
下屬立功,上官統領有功,亦能分得很大一部分的功勞。
下屬闖禍,上官只要操作得當,就能美美隱身。
蘇家把並不善武的蘇鴻送去軍營,為的就是鍍金。
今日樊家之事,確實是個機會,可也有極大的風險。
最好的辦法是,先讓素隱師徒出手,成功了,蘇鴻再出面,不管是向朝廷報功,還是讓樊家記恩,都可以以蘇鴻的名義。
若失敗了,蘇鶴延會擋在前面。
洛垚這麼想,不是不喜歡蘇鶴延,不能公平地對她,甚至還要把她推出來背鍋。
而是考慮到她是女子,身體還不好,不管是宮裡還是樊家,都不好跟她計較。
就是訊息傳出去,世人也不會過多的苛責蘇鶴延一個病弱的豆蔻少女。
如此,能夠將麻煩降到最小。
大家甚至都不會想到,素隱師徒是蘇鴻的下屬,她們治死了人,蘇鴻也有連帶責任!
這、才是拋開情感,最理智、最好的操作。
偏偏蘇鴻竟跟著素隱師徒一起來了樊家。
他、他——
洛垚抿著嘴唇,一時間不知道該指責蘇鴻胡鬧,還是該誇獎他有擔當!
洛垚想到的種種,蘇鶴延又何嘗想不到。
她看向蘇鴻的目光都帶著問詢:三哥,你怎麼來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甚麼?
蘇鶴延讓人去軍營下達命令的時候,特意避開了蘇鴻,就是怕三哥會捲入此事。
救治樊錚,是她蘇鶴延的意思,若因此而有任何問題,也當由她來承擔。
她從未想過讓三哥為她背鍋。
當然,若成功了,三哥作為素隱師徒的直屬上司,卻可以名正言順的分得功勞。
蘇鶴延自然會幫忙運作,斷不會讓三哥白去軍營一遭。
可現在,三哥卻自己跑了來,他——
“阿拾,情況緊急,我們先去給老將軍看診!”
蘇鴻是個連餘清漪都覺得“呆”的人,卻不是真的蠢。
他當然知道今天不該來。
但,他是個男人,他有屬於自己的擔當。
其一,他是哥哥,他不能躲在病弱的妹妹身後。
其二,他心儀清漪,他不能明知道來樊家有風險,還讓清漪獨自來冒險。
素隱:……所以,我呢?我辣麼大一個活人,就被你華麗麗的無視了?
蘇鴻清楚自己沒甚麼能力,只能靠著家裡、靠著妹妹。
可他卻還有屬於自己的驕傲——
我可以平庸,我卻不能沒有擔當!
妹妹也好,愛人也罷,我都要竭盡所能的承擔屬於我的責任!
所以,今日樊家之事,蘇鴻主動站在了最前面。
蘇鴻素來溫和的面容上,閃現著從未有過的強勢與果決:“阿拾,你身子不好,不宜勞累,還是在花廳歇息吧。”
一切,有他!
蘇鶴延望著三哥堅定的目光,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點頭:“好!”
她想要保護三哥,三哥也心疼她呀。
意識到這一點,蘇鶴延的心,彷彿泡在溫泉裡,潤潤的、溫溫的。
樊二郎看到這一幕,雖然心憂父親的病,但對蘇鴻這麼一個跑去軍營鍍金的紈絝,有了些許改觀——
拋開能力不說,只勇於擔當這一點,蘇家這小子還算過關!
不錯!
是個爺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