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官道旁。
春風拂過,細沙輕漫,白絮飛舞。
一抹粉嫩的身影探出車窗,白色福巾下,一張白皙絕美的芙蓉面,仿若誤入凡塵的神妃仙子。
高高坐在馬背上,身著玄色軟甲,手持一柄大戟的玉面少年郎,驅趕紈絝、護佑百姓的同時,目光環視全場,碰觸到這方角落的一抹鮮豔時,禁不住愣住了。
洛垚只覺得心跳驟然加速,全身的血液也在加速流淌。
雄偉的城牆,璀璨的陽光,她彷彿是這其間的第三種絕色。
少女年紀還小,絕美的面容上帶著稚嫩。
她很是鮮活,纖美嬌俏的一隻,趴在車窗上,小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
她的表情無比靈動,驚訝,敬佩……可惜她關注的人,不是他。
洛垚略遺憾,心底更是有些懊悔:剛才竟慢了一步,若我救下那孩子,小仙子注視的人,應該就是我了!
不!這是不對的!
我怎麼能這麼想?
救人就是救人,不是為了在誰面前表現,更不是贏得某個人的關注。
但,只要一想到能夠被那般靈動美麗的少女注視著,洛垚就莫名有種亢奮。
“二哥!”
就在洛垚兀自胡思亂想的時候,蘇鶴延已經下了馬車。
她衝著某個騎著馬、抱著孩子的少年將軍,歡快的揮舞著胳膊。
蘇溪剛把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交還給哭著跑來的婦人,就聽到了一記清脆的女聲。
聲音略耳熟啊。
“阿拾!”
蘇溪抬起頭,循著聲音看過去,正好看到了馬車旁對著自己揮手的少女。
蘇溪先是本能地擔憂:“阿拾,別跳!別、激動!”
要了命了,阿拾這丫頭怎的忘了自己的身體?
她不能有劇烈的情緒波動,更不能劇烈運動。
她的心,受不——
等等!
應該、受得住!
蘇鶴延治病的時候,蘇溪還在邊城。
但,事後蘇啟趙氏第一時間給兒子寫信,告訴了他這一喜訊。
還有蘇淵等兄弟,也在給蘇溪的信裡,提到了蘇鶴延的心疾已經治癒。
還有小舅趙謙,他收到的諸多家書中,亦有關於蘇鶴延的情況。
蘇、趙兩家這般不嫌麻煩的反覆提醒,不只是因為蘇鶴延病癒是大喜事,也不只是因為他們看重蘇溪、趙謙,想要把家裡發生的大事小情都告訴他們,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
他們是要告訴兩人,蘇鶴延心疾已好,無需他們再費盡心力地在邊城、涼州等地尋醫問藥。
兩人省下來的精力、銀錢等,不管是用來開拓事業,還是用來給蘇鶴延置辦其他的東西都好,就不必在醫藥上有所浪費了。
是以,蘇溪早就知道妹妹的心疾好了。
雖然還有些病弱,卻不會動不動就發病,每日生活在死亡的倒計時裡。
天知道,剛剛收到訊息的時候,蘇溪有多高興。
他的妹妹終於不再是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能活過二十歲,能哭能笑、能跑能跳了!
不過,知道是一回事兒,親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兒。
還有多年養成的習慣,蘇溪潛意識裡還是把蘇鶴延當成需要細心呵護的易碎品。
“謝謝!謝謝貴人!”
一旁的婦人,跪在地上,用力抱緊自己的孩子,再三磕頭。
“不必謝!且救你的人不只有我,還有方才的龐姑娘!”
蘇溪隨意地擺擺手,掃了眼有些狼藉的現場,提醒那婦人:“這邊還有些麻煩,你先帶著孩子避讓開,沒得再嚇到他!”
混亂暫時被控制住,但罪魁禍首還沒有伏法。
蘇溪不確定膽敢城門口縱馬的惡少,會不會有其他癲狂的舉動。
婦孺甚麼的,還是不要湊這個熱鬧了。
遠遠的躲開才是正經。
“多謝貴人,多謝龐姑娘!”
婦人剛才也看到了,是一個紅衣女子先出手,這才沒讓自己的孩子被鞭打,繼而有可能滾入馬蹄下。
她趕忙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看到了那抹沾染了灰塵的紅色,她也不管那人能不能聽到,衝著對方倒了謝,然後就拉著兒子,快速地離開。
蘇溪打發了這對母子,這才用力夾了夾馬鐙,噠噠噠的奔向了蘇鶴延。
“阿拾!你、真的好了?”
蘇溪勒住韁繩,俯身,視線與蘇鶴延齊平。
他睜著一雙遺傳自趙氏的杏眼,上下打量著蘇鶴延。
兩三年不見,記憶中那個臉色慘白、面容孱弱的小丫頭,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兒。
個子長高了,小臉兒有了血色,臉頰還有了小肉肉。
“二哥!疼!”
蘇鶴延一臉控訴地看著蘇溪,說話就說話,幹嘛動手?
還是捏人家的臉蛋兒。
臭二哥怎麼跟元駑一個癖好?
捏人臉,很冒昧的,好不好?
這一個兩個的,心裡都沒有數兒嗎?
指腹上有繭子,碰觸到她的臉上,說砂紙都是輕的,簡直就是鋼銼!
還有,他們的力氣真的很大。
他們以為輕輕的捏一捏,對於蘇鶴延來說,不啻於“虐待”!
哼,武將了不起啊!
有武功、有力氣了不起啊!
蘇鶴延原本還歡喜著,臉頰上的疼痛,讓她禁不住的氣惱。
鼓起腮幫子,直接表演甚麼叫“氣成河豚”!
蘇溪見妹妹惱了,趕忙鬆開手。
然後,就看到妹妹那白嫩得如同豆腐的小臉上,赫然出現了兩抹手印兒。
蘇溪更加羞愧:“怪我!都是我的錯,我竟忘了我家阿拾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不是軍中的糙漢!”
“哼!當然怪你!我好心來接你,你卻‘打’我!”
蘇鶴延氣呼呼的甩給蘇溪一個白眼,“還有,二哥,你也說了,我是小姑娘!你對待姑娘的時候,應該溫柔些,否則,你就等著打光棍吧!”
呸!
臭二哥!妥妥的鋼鐵大直男!
蘇鶴延的眼白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不怕!我喜歡的姑娘,才不是軟弱嬌氣的人。”
蘇溪聽妹妹說到了他的親事,眼底飛快的閃過一抹羞澀。
他故意豪氣地說了一句,然後才反應過來:“不對,阿拾,你才多大,就說甚麼光棍不光棍的?”
光棍多粗俗啊,怎麼能從自家矜貴的小妹口中吐出來?
蘇鶴延繼續翻白眼:剛剛罵你是直男,還真是沒有冤枉你!
就你這脾氣,“注孤生”吧你!
“二哥,‘光棍’是重點嗎?重點不應該是你的思想有問題?”
“我有甚麼問題?”
“哥,我的親哥,我不知道你喜歡的姑娘個甚麼模樣,但我知道,再勇猛、再強大的人,也應該、更值得被溫柔對待!”
蘇鶴延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控制音量。
是以,一襲紅衣的龐英姿走過來時,哪怕還隔著幾步遠,依然聽到了。
“……再勇猛、再強大的人,也應該、更值得被溫柔對待。”
龐英姿那張英氣十足的面容上,飛快閃過一抹恍惚。
她的心,被微微觸動了一下,“是這樣的嗎?”
蘇溪微怔,“是這樣的嗎?”
“當然!”
蘇鶴延揚起下巴,無比篤定地說道。
蘇溪卻定定地看著蘇鶴延那傲嬌的小模樣。
小小少女,盡顯靈動,拋開精緻的面容,她還有著從裡到外透出來的勃勃生機。
“……阿拾,你真的好了!”
不再孱弱不堪,不再渾身喪氣,蘇溪只覺得心底、眼底都酸酸的。
他伸出雙手,抄準蘇鶴延的身側,直接將她抱了起來,放到了身前的馬背上。
嘖!
小丫頭病好了,人卻還有些瘦。
嘖嘖!
就這小身板,有七十斤嗎?也就比小羊崽子略重些,都比不上他日常練武的沙包。
蘇鶴延:……哥,你禮貌嗎?!
“臭二哥,你幹嘛!人家是嬌滴滴的小姑娘,你怎麼跟拎個沙袋似的?”
蘇鶴延只覺得身子猛地拔高,心跳都加快了幾下。
不過,還好,心臟沒有絞痛,更沒有讓她險些窒息的死亡之感。
蘇鶴延:……險些忘了,我的心臟病好了!
哈!哈哈!
這、是不是意味著,除了正常的生活,我還能稍稍進行一點兒“極限”運動。
比如——騎馬!
蘇鶴延不是沒有騎過馬。
只是她所謂的騎馬,是用專門馴養的矮腳小馬,個子小,性格溫馴,且有馬伕、武婢、侍衛等團團圍攏。
似此刻這般,她坐在高高的駿馬上,周圍沒有小心翼翼的奴婢,只有靠譜(?)的二哥牢牢抱著她,她能夠感受到些許眩暈感,還有身下馬兒的活力。
心跳陡然加速,有著本能的恐懼,可又有種莫名的興奮。
她想騎真正的戰馬,她想策馬奔騰,她想感受疾風而馳的快感,她想……
“二哥!我要騎馬!快!就去前邊的官道——”
蘇鶴延興奮不已,她一邊催促著,一邊踢騰兩隻腳。
粉色緞面的繡花鞋,鞋尖微微翹起,墜著的渾圓珍珠,隨著雙腳的踢騰,靈活的晃動著。
“……好!我帶你騎馬!”
蘇溪兩三年不見妹妹,卻很是瞭解她。
他家阿拾可憐啊,本該是恣意張揚的貴女,卻因為身體的緣故,從未暢快地騎過馬。
確定蘇鶴延的身體沒有問題,蘇溪便一手持韁,一手牢牢地鎖住蘇鶴延的腰。
“駕!”
蘇溪用力一磕馬鐙,馬兒便朝著前方空出來的官道跑了過去。
龐英姿:……
還想跟這位長得好又善良的小姑娘打個招呼呢,沒想到,蘇四這傢伙竟把人帶跑了!
“喲!蘇溪竟抱著小美人跑了?”
龐英姿正有些扼腕,便有一道略顯刻薄的聲音傳了過來。
龐英姿不用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
嘖,嘴巴這麼臭,放眼整個涼州,也唯有一人。
暗自罵著,心裡也十分不待見這人,龐英姿卻不能真的亂了規矩。
她微微躬身,“世子爺!”
“龐英姿,你還有心思跟本世子閒扯?你就一點兒都不擔心?”
來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容貌清俊,卻有一雙三白眼。
再配上薄薄的嘴唇,這人只面相,就給人一種冷漠、不好接近的感覺。
龐英姿:……甚麼感覺?他分明就是!
涼王世子元旻,是涼王的嫡長子,他的母親亦是京中的名門閨秀。
父系皇族,母系清流,元旻本身是嫡長子,剛滿三歲,就被先帝冊封為世子,不管是在王府,還是在封地,他都是僅次於涼王的存在。
元旻的人生,別說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了,就是天潢貴胄們,也未必比得上。
比如,同為“世子爺”的某劣馬,確實有聖眷,但他沒有父母親緣,外家也與他生了嫌隙。
只父母親緣、家庭和睦這一點,元旻自認為能夠甩元駑好幾條街。
就算是元駑唯一所擁有的“聖眷”,元旻也頗有幾分不以為然——
“元駑能夠被皇伯父所寵愛,不過是因為他在京城,近水樓臺先得月罷了!”
“如今,我來了,同是高祖血脈,都是先帝的皇孫,我與元駑在身份上是一樣的。”
“至於才學,我從小就有名師教導,文章武功樣樣出挑,在涼州,亦數次上戰場,立下了赫赫戰功……”
最重要的一點,他有父王,以及外家的通力支援,遠非元駑一個孤家寡人所能比擬的!
元旻認定自己有驕傲的資本,連元駑這樣的堂弟他都不放在眼裡,就更不用說龐英姿等臣女了!
龐英姿:……我忍!不就是個自視甚高的宗室子弟嘛,我能忍!
“世子爺的話,臣女不太明白!”
“蘇溪啊!你別告訴我,你與他沒有關係!”
元旻撇嘴,嘖,就這對男女,一路上眉來眼去,若是他們沒有私情,鬼都不信!
“世子爺說笑了,我與蘇將軍是袍澤,曾經並肩作戰!”
就算他們郎有情妾有意,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兒,又與元旻一個外人有甚相干。
“……”
元旻再次撇嘴,裝!還裝!
明明是男女之情,還非要說甚麼“兄弟”。
“剛才那姑娘,雖然年紀小了些,容貌卻是一頂一的好,她與蘇溪這般親密,想必兩人的關係定不一般!”
元旻不知道是存著怎樣的心思,竟開始直接挑撥裡間。
龐英姿:……我是武藝高強,卻不是頭腦簡單。
不說龐英姿私底下的調查了,就是這一路上,蘇溪就沒少絮叨。
以至於龐英姿還沒有抵達京城,就已經知道,蘇溪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妹,閨名鶴延,小字阿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