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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善後

2026-01-30 作者:薩琳娜

“爹!要不,還是算了吧!”

經過痛苦的掙扎,王順終究還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他將父親交給他的五十兩銀子,重新送到王父面前,用力撇開臉,不去看那銀閃閃的銀錠子。

他怕看一眼,自己就會後悔。

王順的娘子站在門外廊下,手裡牽著個兩三歲的孩子,腹部還有些凸起。

她的臉色不太好,眼角還有明顯的淚痕。

她知道,確實不該“賣”掉小叔子,可、可他們這一家子,難道就不活了嗎?

她也心疼小叔子。

她剛過門的時候,小叔子還沒有出生,她是看著小叔子長大的。

但,小叔子的病真的太磨人了,短短四年的時間,就讓一個原本還有些盈餘的家庭,拖到了即將崩壞的邊緣。

想當初,她剛嫁過來的時候,丈夫還曾經說過:“家裡有了些餘錢,等咱們有了兒子,就可以送他去讀書!”

沒過多久,他們的兒子還沒來,小叔子就降生了。

然後,王家就陷入了一片困頓。

讀書?

讀甚麼書?

連飯都要吃不飽了,安身立命的房子也沒了,再拖下去,就要賣妻鬻子了!

說句不怕被人罵自私的話,就算要“賣”,王家娘子也是希望“賣”掉那個最大的累贅,而不是他們這些無辜的人。

可惜,王家娘子到底是婦人,根本就拗不過丈夫。

且,對小叔子,她多少也有點兒不忍。

“……唉!就、這樣吧!”

大不了,全家一起死!

就是、可憐了我的兒子啊!

想到這些,年輕的小媳婦,眼淚又撲簌而下。

“都說好了的,怎麼能‘算了’?”

王父其實也在猶豫,他的這些話,既是在駁斥兒子,亦是在勸說自己:

“契約都簽了,銀子也拿了,還說好了明日就把人送去,豈能輕易反悔?”

王順低著頭,執拗地表示:“怎麼不能反悔?銀子我們又沒花,全部還回去就行了!”

“順哥兒!那是貴人!是伯爵府的千金!宮裡娘娘的侄女兒,公主的表姐!”

王父早就打聽清楚了,會仙樓的東家就是安南伯府的小姐。

坊間早有傳言,蘇家小姐先天心疾,被太醫斷言活不過二十歲。

聽說那位貴女今年已經十四歲了,剩不下幾年的活頭了,這才著急的嘗試各種新藥。

他們王家不過是升斗小民,不被貴人欺負都算是祖宗保佑,哪敢“戲耍”貴人?!

“……可,福哥兒還這麼小,我們、我們怎麼能、怎麼能捨棄他?”

王順說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悄然滾落。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王順作為這個家的長子,為了賺錢,去鋪子打雜之餘,還回去河槽碼頭當苦力。

沉重的麻袋磨得肩膀都破皮、紅腫,壓得腰都直不起來,也不曾哭過。

但,此刻,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是長子啊,是長兄,怎麼能為了自己的小家,就“賣”了弟弟?

從昨日父親回來到此刻,他的良心都在痛苦的煎熬。

他受不住,也捨不得。

“爹!大哥!我去!我說過了,我要去!”

“會仙樓的大哥哥說了,那兒有大夫,還有藥,都可以不用給銀子!”

王福不知甚麼時候跑了進來,他衝著王家父子說道。

小孩子,許是跑得急了,又許是情緒激動,竟忽的誘發了心絞痛。

瘦弱的小臉一片慘白,小小的身子開始蜷縮、發抖,眼瞅著就要倒在地上。

王父趕忙起身,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剛好接住了小兒子。

“不好了!福哥兒發病了!快!快去——”

王父抱緊兒子,一邊喊著,一邊抬頭。

他的目光正好對上了站在門口的兒媳婦。

兒媳婦手裡牽著年幼的孫子,肚子裡還有個不知是孫子還是孫女兒的孩子。

“請大夫”三個字,硬生生被王父嚥了回去。

不能請大夫啊,他們請不起!

就算人家大夫好心,不收他們的診費,他們、他們也買不起藥!

總不能連藥錢都不給吧。

人家大夫已經幫了他們許多,他們不能得寸進尺,不能不知感恩。

要想湊錢,這個家就要散!

王父知道,兒媳婦是個賢惠的,也已經忍受了許多。

他們老兩口不能只顧著小兒子,卻不管大兒子一家的死活。

“福哥兒怎麼了?爹!我、我去請大夫!”

王順也衝了過來,他一邊檢視弟弟的情況,一邊急吼吼地喊道。

王家娘子實在忍不住,哭著喊了一句:“請大夫?拿甚麼請?請了大夫,又拿甚麼買藥?”

王順聽到妻子的哭訴,頓時愣住了。

是啊!

請大夫容易,可銀子呢?

想到銀子二字,他本能地回過頭,看向桌子上擺放的五個銀錠子。

要用這筆錢嗎?

可用了,弟弟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用?

弟弟現在可能就會死!

王順再次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

還是王父,情急之下,忽地想到:“對了!福哥兒剛才說得對,去、去貴人所說的‘醫院’!”

王父昨日簽約的時候,就被詳細告知了那個勞什子的醫院的位置。

那兒有百草堂的坐堂大夫,聽說最擅長治療心疾。

跟那位大夫比起來,自家常年請的那位,頂多就算是江湖郎中。

王父顧不得多想,他當機立斷,抱起小兒子,就跑了出去。

王順反應過來,也趕忙追上。

出了家門,來到衚衕口,王順衝到前面,攔了輛驢車。

父子倆將發病的王福放到驢車上,王父告知車伕地址,隨著一記鞭響,驢車跑了起來。

王父和王順在驢車旁跟著跑。

一刻鐘後,驢車抵達了一處看著就有些氣派的三進院落。

“爹,您說的的地方是這兒?”

王順瞪大眼睛,看著這比官宦人家住的都好的宅子。

這裡,居然就是甚麼“醫院”?

只是用來安置給貴人試藥的地方?

這麼好的嗎?

王父氣喘吁吁的應了一聲,便趕忙抱起小兒子,衝進了那院子。

王順塞給車伕一把銅錢,緊緊跟了上去。

進了院子,就有穿著青色袍服的小廝迎上來。

看到王父急切的模樣,以及他懷裡生死不知的孩童,小廝沒有耽擱,直接領著他們進了二門。

過了二門,便是一處大大院子。

院子正房三間,房門都開著。

堂屋內,擺著幾張桌子,每張桌子後面,都有一個穿著圍著白色圍裙的人。

桌子上有筆墨紙硯,有脈枕,還有診箱。

王父擔心兒子,根本顧不得多看,在小廝的指引下進了堂屋,看到最近的桌子上有診箱,便知道這裡可能就是大夫坐堂的位置。

“大夫!救命!快救命啊!”

他衝到那桌子前,直接將小兒子放到了桌子上。

餘清漪第一天來醫院,還在熟悉自己的器具,並想著抽時間跟師父探討一二。

就在這個時候,面前就忽的冒出一個臉色發青、呼吸微弱的孩子。

餘清漪顧不得多問,遵循醫者的本能,趕忙開始給王福檢查。

診脈,聽心跳,翻看眼皮……餘清漪忙而不亂,整個人也是鎮定的、從容的。

王父見有大夫接手兒子,這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他抬起還在發抖的手,抹了把臉上的汗。

緊繃的情緒得到了舒緩,飆升的腎上腺素開始回落,王父這才發現,給自家福哥兒檢查的大夫,居然是個女子,還、還非常的年輕!

這、小娘子及笄了嗎?

乳臭未乾啊!

她、她能有甚麼醫術?

王父因著小兒子的病,這幾年,見識了不少醫生。

他知道,或許老大夫的醫術未必是最好的,卻是最有經驗的。

而看病這種事兒,還是需要經驗。

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啊。

更不用說,她、她還是個女子!

王父張張嘴,就想說些甚麼。

但,更快的他又想到這裡是貴人的地方,這些大夫,應該也是貴人安排的。

自己若貿貿然開口,會不會得罪了貴人?

就在王父著急又糾結的時候,素隱穿著素色的道袍,戴著同樣白色的圍裙。

她站到餘清漪身邊,仔細看著徒兒為病患看診。

王父眸光一閃,這個道姑看著倒是有些年紀,勉強算是老大夫。

這人,莫不是這小娘子的師父?

王父正暗自猜測著,餘清漪眼角餘光捕捉到一道身影,她飛快的看了一眼,見是素隱,便開口打了個招呼:“師父!”

王父:……果然是師徒!

這是徒兒看診,師父不放心,特意過來站臺?

王父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他很想對素隱說:要不,就煩請這位道姑,為我家福哥兒看診?

話在舌尖上轉來轉去,王父正要開口,就聽素隱說話了:“這個孩子是個甚麼情況?”

王父精神一振,趕忙要開口介紹兒子的病情。

餘清漪卻已經開始講述:“病患四歲餘,先天心疾,因為情緒激動,導致病發!”

“師父,我想先給他針灸,然後再開一副養心湯!”

餘清漪一邊說著,一邊從診箱裡拿出了針灸包。

王父瞪大眼睛,下意識地想要攔阻。

素隱卻點頭道:“嗯!你先針灸,讓他暫時平復下來!”

王父:……要不,再等等?

雖然沒有證據,但,只看素隱師徒倆的淡然,王父莫名覺得她們很是厲害。

王父可沒忘了,這裡是貴人的地盤。

只是給他們王家,貴人至少就花了五十兩。

而這些大夫,應該也都是貴人花重金聘請來的。

“……相信貴人!就算不賭他們的良心,也該賭一賭他們對銀錢的看重!”

作為生活在底層的小民,王父本能的畏懼權貴,可也明白權貴的秉性:他們不在乎卑賤的庶民,卻會在乎銀錢。

“貴人不是傻子,就算要尋開心,也不會拿著自家的銀錢隨意揮霍!”

“就算要揮霍,東大街、西大街,青樓酒肆這些地方不好玩兒嘛,為甚麼非要折騰他們這些病人?”

王父眼睛盯著餘清漪和自家小兒子,心裡則在瘋狂的猜測著。

就在這個時候,餘清漪已經解開了王福的衣襟,並用火給銀針消了毒。

刷刷刷,幾息的功夫,幾根明晃晃的銀針便扎入了王福慘白、乾瘦的胸脯。

銀針的尾端微微搖晃,餘清漪逐一在每根銀針上輕輕捻動。

不多時,已經陷入昏迷的王福,忽的發出了一記呻吟。

慢慢的,他的眼睛睜開了。

“神了!真是神了!”

不用灌藥,居然、居然就讓病發昏迷的人醒了過來。

王父整個人都激動起來,貴人的“醫院”就是厲害啊。

隨便一個年輕的小娘子,都有如此高明的醫術。

餘清漪:……你禮貌嗎?

王父不知道餘清漪其實是重生的醫科大佬,只當這裡臥虎藏龍,就連最不起眼的小丫頭,都比外頭的尋常大夫厲害!

他心底陡然生出希望:或許,在這裡,福哥兒非但不會死,還能把病治好!

最重要的一點,不必花家裡的錢,還能給家裡賺錢!

“老天爺,你終於開眼了嗎?”

“不!才不是老天爺!是貴人!是蘇家的貴人啊!”

王父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他又是給素隱師徒磕頭,又是對著門外砰砰砰。

素隱行醫多年,見多了人間疾苦,王父這樣的病患家屬,她也接觸過不少。

除了心酸、憐惜,她只有一記微微的嘆息。

因為素隱不確定,似這孩童一樣的病患,來到這裡,到底是幸事還是不幸!

……

錢銳回京後,先把方冬榮送去了宋家。

次日,他又特意去給宋先生請安。

師生單獨在書房談話,面對宋希正,錢銳仔細講述了自己院試的種種,還把文章默寫出來給先生指點。

另外,錢銳也詳細介紹了方老先生的重病與離世,以及後續的方家諸事。

錢銳沒有刻意宣揚自己以及錢家對方家的幫助,只是表示自己“聊盡心意”。

宋希正卻已經從方冬榮口中得知了錢銳的傾力相助。

當然,多智近乎妖的宋希正,也第一時間發現了方冬榮對錢銳的情誼。

他更是從方冬榮的講述中,察覺到了方老先生的想法。

對此,宋希正只有嘆息:先生,您怕是要失望了!

方冬榮與錢銳實在不相配啊!

婚姻從來都不是兩個人的事兒,而是結兩姓之好,是兩個家族的利益聯盟。

宋希正顧念方老先生的恩情,會把方冬榮當成自己的女兒般照看。

給她相看婚事,送她出嫁,儘可能的護她周全。

但,她終究不是他的女兒,就算靠著他的權勢,強行嫁入高門,也不會幸福。

錢家或許在京中不算顯赫,在江南,卻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就算是在京中,錢家也在隨著錢六首的橫空出世而崛起。

錢銳作為錢家新一代中的優秀子弟,他的妻子,要麼是京中老牌子的權貴,要麼是與錢家門當戶對的清貴文官。

方冬榮,只是個孤女,她既給不了錢銳在京城的人脈,也給不了會讀書能上進的家族子弟在朝中相互扶持。

最重要的一點,錢銳對方冬榮毫無男女之情!

“好!院試已過,成績是好是壞都已過去,接下來,你要繼續好好讀書!”

宋希正收斂心神,勉勵了錢銳幾句,便讓他先回去休息。

過兩日,再來讀書不遲!

錢銳告辭離去,回家的馬車上,錢銳知道了蘇鶴延搞出來的“大事”。

“胡鬧!”

錢銳已經猜到表妹在作妖,但他沒想到,這丫頭竟、竟這般大膽,關鍵是,她肆無忌憚也就罷了,居然還不知道周全!

弄來這麼多人,還許下重金,阿拾,你好有錢啊,動輒五十兩、一百兩,你這是唯恐蘇家還不夠麻煩?

“……算了!她還小呢!且身子不好,精神不濟,難免行事有疏漏——”

罵了句“胡鬧”,錢銳便壓下了胸中的怒火,開始想著如何為她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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