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今天心情很不錯。
六神山的事辦得漂漂亮亮——道尊服了,太后跑了,老秦追著人家進了後山,看那架勢,十有八九能成。
雖然過程有點抽象,但結果嘛,反正他那便宜兒子是滿意了。
他哼著小曲,叼著菸斗,一步三晃地走在東大街上。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街邊的小販吆喝著賣糖葫蘆,幾個孩童追著跑過,留下一串笑聲。
沈烈深吸一口氣,覺得這人間煙火氣,真好。
明珠樓,到了。
他推開門,邁步跨入。
然後,他愣住了。
只見大堂中央,太師椅旁邊,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騷包的月白色長袍,但此刻那袍子皺得跟抹布似的,上面還沾著泥巴和草屑。
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眶烏黑,嘴角腫得老高,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剛被人揍完扔進臭水溝裡泡了三天三夜。
沈烈眨了眨眼。
那人抬起頭,看向他。
一雙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但那縫裡,此刻正往外湧著淚花。
“爹——!!!”
一聲淒厲的哀嚎,響徹整個明珠樓。
那人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沈烈的大腿,嚎啕大哭。
“爹!你終於回來了!兒子等了你一整天啊!”
沈烈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哭得稀里嘩啦的這個“東西”,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
“噗——!!!”
他一口煙直接噴了出來,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差點背過氣去。
“哈哈哈哈哈哈——!”
“厲天行?!是你小子?!”
“哈哈哈哈——你怎麼變成這副德性了?!哈哈哈哈——誰幹的,真是太有才了,哈哈哈——”
厲天行抬起頭,那張豬頭一樣的臉上,滿是委屈。
“爹,你兒子被人打了!你還笑!”
沈烈笑得直不起腰,扶著門框,眼淚都出來了。
“不是……你等等……哈哈哈哈……讓本大爺緩緩……”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低頭看著還抱著自己大腿的厲天行。
“行了行了,起來說話。”他抬腳踢了踢厲天行,“堂堂鬼尊,趴地上像甚麼樣子?”
厲天行這才鬆開手,艱難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太師椅前,一屁股坐下。
沈烈走到他對面,上下打量著他。
那張臉,是真的慘。
眼眶烏青,嘴角開裂,鼻子腫得像蒜頭,臉頰上還有幾道血痕。
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剛被人掄完大米”的氣息。
沈烈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又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你他孃的到底惹甚麼事了?這世上還有人敢打我鬼王兒子?挺牛逼克拉斯啊。”
厲天行癟著嘴,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爹,你得給我做主啊……”
沈烈擺了擺手:“行行行,說說說,怎麼回事?”
厲天行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從他在劫牛山遇到“穆兄”,到兩人結伴遊玩,到喝醉,到酒後亂性,到第二天醒來人沒了——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頭越來越低。
沈烈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
“……所以,”他一字一頓,“你把人家姑娘睡了?”
厲天行低著頭,點了點。
“然後呢?”
“然後……然後她跑了……”
沈烈眉頭一皺:“跑了?那你這身傷是怎麼回事?”
厲天行的臉,更苦了。
“她跑了之後,我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誰知道三天後,她師尊找上門來,說我玷汙了他徒弟的清白,要我負責……”
沈烈挑了挑眉:“負責就負責唄,你把人睡了,負責不是應該的?”
厲天行抬起頭,一臉委屈:
“可是爹,我是酒後亂性啊!那晚我也是第一次!我連她長甚麼樣都沒看清楚,就……”
沈烈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厲天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兒子啊。”
厲天行抬起頭,眼中燃起希望。
沈烈一臉認真:
“這種事,本大爺懂。”
“不就是睡了個姑娘嗎?多大點事!”
他拍了拍胸脯,豪氣干雲:“放心,包本大爺身上!”
“明天,本大爺親自出馬,提兩箱牛奶去她家走一趟,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厲天行眼睛一亮。
“真的?爹你願意幫我?”
沈烈一臉慈愛:“廢話,你是我兒子,不幫你幫誰?”
厲天行感動得眼淚汪汪,差點又要跪下。
沈烈擺了擺手,隨口問道:
“對了,那姑娘的師尊是誰啊?在哪兒?本大爺好準備準備。”
厲天行吸了吸鼻子,答道:
“太虛古族的族長。”
“易水寒。”
沈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大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鳥鳴聲,清脆地傳進來。
沈烈緩緩轉過頭,看向厲天行。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
死人。
“你說誰?”
他的聲音,有些飄忽。
厲天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重複了一遍:
“太虛古族的族長……易水寒啊……”
沈烈沉默了。
片刻後,他站起身,渾身顫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厲天行愣住了。
“爹?你去哪兒?”
沈烈回頭,一懵逼問道:“誰啊這是,你是誰家的孩子?能不能別亂喊,
本大爺潔身自好還沒成親,再喊我告你誹謗。”
厲天行愣住了。
“爹?我是你兒子啊”
“別瞎喊。”沈烈抬起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本大爺不認識你,你到底誰家孩子,怎麼這麼不要臉,見人就喊爹?”
厲天行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爹,你說甚麼呢?我是你兒子啊!你養了我三百年的兒子啊!”
沈烈一臉茫然:“放屁,本大爺甚麼時候有兒子了?趕緊滾。”
隨後指了指門外:“門在那兒,趕緊回家找你媽去吧,這孩子真是的,爹媽怎麼叫的,咋能瞎喊人吶。”
厲天行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想說甚麼,卻發現甚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眼睜睜看著沈烈走出門去。
然後。
“砰。”
大門關上了。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厲天行踉蹌著衝過去,拉開門。
門外,空空如也。
只有一塊木牌,掛在大門上。
木牌上,寫著四個大字:
“今日休息。”
厲天行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木牌,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
良久。
他仰天長嘯:
“爹——!!!”
那聲音,在東大街上空迴盪,久久不絕。
街邊的小販和行人紛紛側目,看著這個鼻青臉腫、站在明珠樓門口哀嚎的年輕人,竊竊私語:“這人誰啊?”
“不知道,看著像被打傻了。”
“可憐……”
厲天行聽著這些議論,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