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那句“精神小夥”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長河師太手中的拂塵抖了抖。
顧昊天嘴角那抹笑意，僵在了臉上。
就連虞汐若，那雙盛滿羞怒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茫然。
秦江河更是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沈烈，嘴唇哆嗦：“鬼、鬼王……你說啥？”
沈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理所當然：“精神小夥啊，你不是要證明給太后看，你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嗎？那就拿出點精神來！”
秦江河的臉，徹底綠了。
“可是鬼王，我都這把年紀了……”
“年紀大怎麼了？”沈烈打斷他，“年紀大就不能精神了？年紀大就不能小夥了？”
秦江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口。
他只能可憐巴巴地看著沈烈：“那……那我要怎麼……怎麼精神？”
沈烈想了想，眼睛一亮：
“跳舞！”
秦江河：“……”
“跳舞？！”
“對啊！”沈烈一臉興奮，“你不是說你在魔域混了三百年，甚麼場面沒見過？跳舞不會？”
“這不大好吧？我都一把年紀了。”
“他喵的修真界三百年才起步，你裝你孃的老樹？”
“可是，這實在太羞恥了。”
秦江河快哭了。
他見過無數場面，殺人放火、刀山火海、屍山血海，他都見過。
但跳舞？
他一個殺牛的，這輩子連扭腰都沒扭過，哪會跳舞？
“鬼王……”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要不還是算了吧，我回去賣牛肉，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沈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老秦。”
“在、在……”
“你這是打算不給本大爺臉了，嗯？”
秦江河的身體，猛地一抖。
他太熟悉這個眼神了。
每次沈烈露出這種眼神，接下來不是有人要捱揍，就是有人要倒大黴。
他嚥了口唾沫，看了看沈烈，又看了看不遠處那道素白的身影——
然後，他一咬牙，一跺腳。
“跳！我跳！”
……
六神山山門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場中那個佝僂的身影。
秦江河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僵得像一根木頭。
跳……跳舞？
怎麼跳？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用過“跳”這個字來形容自己的任何動作。
但沈烈在看著他。
虞汐若也在看著他。
還有長河師太、顧昊天，以及不知道甚麼時候冒出來的十幾個六神山弟子，都在看著他。
秦江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然後。
他終於動了。
“咔吧。”
那聲音，清脆響亮，像是生鏽的齒輪強行轉動。
長河師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顧昊天捂住了嘴。
虞汐若的表情，從羞怒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秦江河繼續。
他開始扭腰。
一個殺了幾百年牛的老頭，扭起腰來是甚麼樣子？
大概就像一根生鏽的鐵管，被人強行彎來彎去。
“咔咔咔——”
關節的響聲，此起彼伏。
然後，他開始擺手。
兩隻胳膊，像風車一樣，胡亂揮舞。
那姿勢，既不優雅，也不協調，更談不上任何美感。
只能說——
很抽象。
非常抽象。
抽象到讓人頭皮發麻。
長河師太的拂塵，掉在了地上。
顧昊天的嘴，已經合不上了。
那十幾個六神山弟子，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有人小聲問：“這……這是甚麼舞？”
沒人能回答他。
因為這根本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舞蹈。
這是秦江河獨創的、獨屬於他自己的——
“殺牛舞”。
他跳著跳著，忽然想起了自己平時殺牛的節奏。
他的動作，漸漸有了規律。
雖然還是很醜。
雖然還是很抽象。
但至少，不那麼像生鏽的鐵管了。
虞汐若看著場中那個跳得滿頭大汗、臉紅得像猴屁股的老頭，整個人都麻了。
一個殺牛的，在她面前跳著莫名其妙的舞，試圖證明自己是個“精神小夥”。
她想笑。
又想哭。
還想殺人。
但最終，她甚麼都沒做。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頭，看著她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如此荒唐的一幕。
一曲終了。
秦江河停下動作，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額頭，滿是汗水。
他的後背，已經溼透。
他的臉，紅得能滴出血來。
他抬起頭，看向虞汐若，眼中滿是忐忑、期待、還有一絲——
卑微的討好。
虞汐若對上他的目光。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不是心動。
是——
羞恥。
無地自容的羞恥。
三千年清譽，毀於一旦。
她堂堂太后，被一個殺牛的看了身子，摸了手，抱進抱出，現在又看他跳了一場莫名其妙的舞——
而這一切，還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
“唰——”
一道白光閃過。
虞汐若的身影，消失在山門前。
只留下一句話，在風中飄蕩：
“沈烈！你給哀家等著——！”
秦江河愣住了。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白光，張了張嘴，想喊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沈烈走到他身邊，一拍他肩膀：
“愣著幹甚麼？追啊！”
秦江河這才反應過來，邁開老腿，朝虞汐若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邊追，一邊喊：
“太后！太后你等等我——！”
那聲音，在山間迴盪，越來越遠。
——
山門前，重新陷入安靜。
長河師太彎腰撿起拂塵，拍了拍上面的灰，搖了搖頭。
顧昊天終於合上了嘴，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十幾個六神山弟子，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走。
沈烈叼起菸斗，看著秦江河消失的方向，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有戲。”
就在這時。
虛空中，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蒼老，悠遠，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鬧夠了沒有？”
沈烈眉頭一挑，抬頭望去。
只見山門上方，虛空裂開一道縫隙，一朵巨大的金蓮緩緩飄落。
金蓮之上，盤坐著一名白髮道人。
那道人面容清癯，仙風道骨，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色光暈，氣息浩瀚如海，深不可測。
他一出現，在場的所有人，齊齊躬身行禮：
“參見道尊！”
長河師太、顧昊天，還有那十幾個弟子，全部低下了頭，神情恭敬無比。
沈烈眯了眯眼。
道尊？
六神山之主？
那金蓮緩緩落地，白髮道人睜開眼，看向沈烈。
那雙眼睛，深邃如星空，平靜如水，卻隱隱透著一股威壓。
“鬼王沈烈。”他開口，聲音如同從九天之上傳來，“久仰。”
沈烈叼著菸斗，吐出一口菸圈：
“你就是六神山的話事人？”
白髮道人點了點頭：“貧道任星宇，添為六神山之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山門前的一片狼藉——那被扇了耳光的道童，那被踩亂的青石，那空氣中殘留的尷尬氣息——
然後，他看向沈烈，語氣依舊平靜：
“鬼王，六神山乃清修之地，不涉外事，不惹塵埃。你今日在此鬧了這麼久，也該夠了吧？”
“帶著你的人，走吧。”
沈烈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很無辜。
“道尊是吧？本大爺今天來，不是鬧事的。”
“就是幫手下那老東西，促成一段姻緣。”
“關你甚麼事？”
任星宇的眉頭，微微一動。
“姻緣？”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已經帶上了一絲冷意，“虞汐若是六神山的人，她的姻緣，自然由六神山做主。”
“你一個外人，憑甚麼插手？”
沈烈挑了挑眉。
“憑甚麼？”他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憑本大爺是鬼王，夠不夠？”
任星宇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鬼王之名，貧道早有耳聞。”
“聽說你一拳幹碎妖界之主，一拳廢了太初禁地大長老，確實有些本事。”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
金蓮緩緩消散，他腳踏虛空，一步一步，走向沈烈。
每一步落下，虛空中都泛起一圈金色的漣漪。
“既然如此——”
他在沈烈面前三丈處停下，一字一頓：
“不如趁此機會，以武會友。”
沈烈眯了眯眼。
任星宇繼續道：
“貧道修道上萬年，也見過不少所謂的天驕，但像鬼王這樣的，還真沒交過手。”
“今日你我有緣，不妨切磋一二。”
他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接貧道三掌。”
“三掌過後，你若還能站著，貧道便不再插手虞汐若與那……那殺牛之人的事。”
“任他們自行發展。”
“如何？”
沈烈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加燦爛，更加——
興奮。
“三掌？”
“行。”
他把菸斗收進懷裡，活動了一下手腕：
“本大爺接了。”
山門前，氣氛驟然凝固。
長河師太和顧昊天對視一眼，眼中滿是凝重。
那十幾個弟子，更是屏住了呼吸。
任星宇點了點頭，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金色的光芒開始凝聚。
“第一掌。”
“接好了。”
話音落下，他一掌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