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海深淵入口處的喧囂與血腥,隨著最後一名血淵衛在絕望中被七八件奇形兵刃分屍,終於漸漸平息。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種……鬼王座弟子們特有的、滿載而歸的興奮躁動氣息。
不少弟子正忙不迭地將那些血淵衛身上扒下來的、明顯品質更高的重甲部件和散發著濃郁血煞氣息的兵器往自己的儲物袋裡塞,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閻君將那柄幽暗的太虛禁劍緩緩歸鞘,劍身入鞘的瞬間,周圍那些細微的空間漣漪才徹底平復。
他臉色因靈力消耗和剛才的激戰而略顯蒼白,但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胸膛微微起伏,那是計劃成功、一擊破局帶來的巨大成就感與興奮。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笑眯眯地超度(實際上是搜刮)一具血淵衛統領屍體的鬼佛,以及那些雖然有人帶傷、但個個精神亢奮、正在迅速打掃核心戰利品的一百死士,心中豪氣頓生。
這,才是鬼王座該有的樣子!
雷厲風行,敢打敢拼,以弱擊強,破局定鼎。
而不是像天上那兩位一樣,徒有帝境修為,卻只知道擺姿勢裝深沉。
他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亂的黑衣,深吸一口氣,壓制住翻騰的氣血,轉身,昂首挺胸,朝著那塊黑色礁石。
鬼聖與鬼皇所在的方向,大步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帶著勝利者的氣勢和邀功請賞的理所當然。
沿途的鬼王座弟子紛紛投來敬畏、羨慕乃至狂熱的目光,低聲議論著:
“是閻君大人!”
“剛才那一劍太帥了,唰一下,上千血甲怪就沒了。”
“還有鬼佛大人,那黑火燒得真帶勁!”
“聽說就他們一百多人,就把血淵衛後方捅穿了!”
“不愧是鬼王陛下親自看重的人!”
這些議論聲傳入耳中,閻君心中更添幾分自得。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鬼皇陛下讚許的目光,鬼聖大人冷靜但肯定的點頭,以及隨之而來的豐厚獎賞、更高權位,乃至……
或許能在鬼王陛下歸來時,親自得到一句誇獎?
很快,他來到了礁石之下。鬼皇顧天樞和鬼聖諸葛青雲已經落回了礁石上,似乎正在低聲交談著甚麼,周圍還圍著幾位聞訊趕來的各堂堂主。
閻君定了定神,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屬下閻君,協同鬼佛及一百精銳弟子,
突襲血淵衛後方,幸不辱命,已成功斬殺敵酋,攪亂敵陣,更驚走血淵老祖,特來複命!”
礁石上安靜了一瞬。
鬼聖諸葛青雲緩緩轉過身,他那張抽象面具對著閻君,看不清表情,但聲音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欣慰?
“嗯,閻君,你來得正好。”諸葛青雲開口道,語氣像是在表揚一個完成了簡單任務的普通下屬,“方才的騷亂,本座與鬼皇陛下已然知曉,
你等能及時響應本座預設的乙-叄號誘敵惑敵作戰方案,果斷對敵方薄弱環節發起試探性襲擾,
配合我與鬼皇陛下正面施加的戰略威懾,成功製造了區域性戰術優勢,並間接促成了血淵老祖的戰略誤判與撤離,
此戰,爾等表現尚可,尤其是最後階段的執行力,值得肯定。”
閻君臉上的意氣風發瞬間凝固。
什……甚麼?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怎麼就讀不懂了?
這他媽明明是老子精心策劃、冒著奇險、親自帶隊執行的絕地突襲。
是打破兩天僵局的關鍵一擊。
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按部就班執行你們“方案”的“試探性襲擾”了?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閻君頭頂!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拳頭在袖中驟然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諸葛青雲那張該死的面具,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荒謬感而微微發顫:
“鬼聖大人!您……此言何意?方才突襲,乃是屬下與鬼佛自行謀劃,何曾聽聞甚麼乙-叄號方案?此戰破局之功……”
“嗯?”
諸葛青雲輕輕打斷了他,面具似乎歪了歪,像是在疑惑。
“自行謀劃?閻君,你是否對戰前最高指揮部下發的?
乙-叄號側後機動騷擾預案,明確授權前沿合道境指揮官,在察覺敵方陣型僵化、注意力集中於正面時,
可酌情發動小規模、高機動突襲,以配合主力威懾,尋求戰機,
你方才的行動,時間、地點、目標選擇,雖有些細節上的出入,但大體符合該預案精神,
功勞,自然要記在預案的制定與全域性指揮者,即本座與鬼皇陛下身上,你等,乃是優秀的執行者。”
“放屁!!!”
閻君終於再也忍不住。
他顧不得甚麼上下尊卑,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著諸葛青雲,因為極致的憤怒,聲音反而壓得很低,卻字字如刀,從牙縫裡迸射出來:
“諸葛青雲!顧天樞!你們兩位堂堂大帝,從鬼王座創立之初就是開宗元老,還能不能要點臉?!!”
“對峙兩天,屁都不敢放一個,眼睜睜看著戰機流逝,底下兄弟們都快閒出鳥來了!”
“是我閻君,鬼王座未來的話事人,看不下去,帶著兄弟們拼死突襲,才開啟了局面!”
“現在倒好,功勞全成你們的了?還預案精神?我預案你麻痺吶!”
“鬼王座那實幹二字,就是被你們這種佔著高位、只會搶功卸責的慫包給玷汙的!”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深淵的風吹過,帶著濃郁的血腥味。
幾位堂主嚇得面無人色,連退數步,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
遠處一些注意到這邊情況的弟子也瞬間噤若寒蟬。
礁石上,鬼聖諸葛青雲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閻君,面具後的眼神無從得知。
但鬼皇顧天樞,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從礁石上走了下來。
暗金色的盤龍鎧隨著他的步伐發出沉重而壓抑的摩擦聲,每走一步,他身上那股屬於大帝巔峰的恐怖威壓就釋放出一分,等走到閻君面前時,那威壓已經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在閻君身上!
閻君悶哼一聲,只覺得周身骨骼都在呻吟,靈力運轉瞬間滯澀,呼吸變得無比困難。
他拼盡全力挺直脊樑,死死瞪著顧天樞,眼中怒火與不屈交織。
顧天樞在距離閻君只有三步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那雙平日裡看似粗豪此刻卻冰寒刺骨的眼睛,牢牢鎖定閻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森然:
“小子,你剛才,說甚麼?”
“再說一遍。”
“諷刺誰呢?”
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砸在閻君的心口。
那純粹境界帶來的恐怖壓制,讓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知道,顧天樞真的動怒了,帝境之怒,絕非他一個合道境能夠承受,哪怕他手持太虛禁劍!
“你衝我發甚麼威風,有種跟血淵老祖打去。”
但年輕人的血氣與不甘,讓他梗著脖子,在滔天威壓下,硬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好!很好!”
顧天樞怒極反笑,猛地一把扯下自己那件騷包的猩紅大氅,隨手扔在地上,撩起袖子獰笑道:
“本座是幹不了血淵老祖,難道還幹不了你麼?”
話音未落,顧天樞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神通法術,只是簡簡單單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朝著閻君隔空一按!
轟——!!!
如同天穹塌陷!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純粹到極致的恐怖巨力,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
那不是能量的衝擊,而是更高層次法則的強制壓迫,是帝境對低階修士生命本質的絕對掌控!
閻君狂吼一聲,體內合道境圓滿的靈力瘋狂爆發,背後太虛禁劍嗡鳴欲出。
他全力催動劍意,試圖斬開這無形的壓迫!
然而,在真正的帝境威能面前,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咔嚓……”
他周身護體靈光瞬間破碎,膝蓋處傳來不堪重負的聲響,雙腿劇烈顫抖,眼看就要支撐不住,被硬生生壓得跪倒在地。
就在他膝蓋即將觸地、神魂都要被這股帝威碾碎的千鈞一髮之際——
壓力,驟然消失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
閻君身體一晃,踉蹌著後退幾步,勉強站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被冷汗浸透,看向顧天樞的眼神裡,憤怒依舊,但已經無法控制地摻雜了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方才那一瞬,他真的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
對方要殺他,甚至不需要第二招。
顧天樞冷冷地看著他,緩緩放下了手,語氣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淡漠:“現在,知道該怎麼說話了嗎?”
閻君胸膛劇烈起伏,死死握著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鮮血滴落。他低下頭,避開了顧天樞的目光,沉默了足足三息。
最終,所有的血氣、不甘、憤怒,都被那赤裸裸的實力差距和生死威脅,強行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一種冰冷的、夾雜著屈辱的理智重新佔據上風。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乾澀:
“……屬下……知錯。”
“方才……突襲之功……全賴鬼聖大人運籌帷幄……鬼皇陛下威震敵膽……屬下……只是奉命行事……僥倖得手……”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
但他不得不說。
顧天樞這才似乎滿意地收起威壓:“唉~這才對嘛~年輕人還要多學習,這樣才能進步吧~”
他轉身,重新走回礁石上,彷彿剛才那差點碾死一位合道圓滿修士的一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鬼聖諸葛青雲此時才彷彿剛回過神來一般,開口道:“閻君雖言語無狀,但念在其行動果敢,
終是為戰局做出了貢獻,且已知錯,便不予深究了,望你日後,謹守本分,精進修為,勿再恃才傲物。”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傳遍四方:“血淵老祖新敗潰逃,軍心渙散,正是乘勝追擊,直搗其巢穴之良機,傳本座與鬼皇陛下令。”
“全軍整頓,一炷香後,目標——血淵谷,進軍!”
“此戰,務求徹底剷除血淵一脈,揚我鬼王座與天虞帝朝之威!”
命令下達,鬼王座大軍再次躁動起來,這次是面向新的掠奪目標和戰功。
閻君低著頭,聽著耳邊震天的應諾聲和調動的喧囂,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滿是鮮血的拳頭。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血跡,動作很慢。
然後,他轉身,默默地走向鬼佛屠萬千那邊,開始協助整頓那一百死士,準備隨大軍開拔。
蕭逸決定了,回去見到沈烈就去告狀訴苦,讓他為自己出頭。
實在太欺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