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高升,到了午膳時分。
“不回府,去四海樓。”謝清言神秘一笑,“那裡還有驚喜。”
趙承澤挑眉,心中隱隱有了期待。
如今的四海樓,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瀕臨倒閉的小店。
自餐飲大戰之後,四海樓擴建了一倍有餘,三層高的飛簷樓閣氣勢恢宏,門口車水馬龍,儼然已是西街的地標。
然而今日,四海樓掛出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大門緊閉,但裡面卻人聲鼎沸。
謝清言推開大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砰!砰!砰!”
數聲爆竹般的脆響,漫天的綵帶飄落。
“恭祝王爺生辰吉樂!萬福金安!”
整齊劃一的吼聲差點把趙承澤震得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偌大的一樓大廳裡,擺滿了圓桌,而站在裡面的,全是熟悉的面孔。
四海樓的掌櫃林椒娘、大廚老張、跑堂的夥計們;奇物齋的小七帶著幾個機靈的小夥計;甚至還有西街賣豬肉的王屠夫、賣豆腐的李大娘……當然,還有早就混進來的十三和春草,此刻正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趙承澤愣住了。
謝清言笑著走到他身邊:“我跟他們說,今天是個大日子,大家非要來給你湊個熱鬧。而且他們一人準備了一個節目給你助興。王爺,請上座吧?”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成了趙承澤兩輩子以來最魔幻、卻也最開心的時光。
這完全是一個草臺班子的匯演。
平日裡殺豬不眨眼的王屠夫,此時捏著嗓子唱了一段並不在調上的京韻大鼓,臉漲得通紅; 四海樓那個平日裡總是默默掃地的阿姨,竟然抱起一把琵琶,彈唱了一首婉轉悽切的江南小調,驚豔全場; 小七則表演了他驚人的記憶力,背誦了一段超長的菜名貫口,中間還咬了舌頭,引得全場鬨堂大笑; 就連十三都被拽上去,表演了一套“徒手劈磚”,結果第一塊磚太硬沒劈開,場面一度十分尷尬,最後還是在眾人的起鬨聲中紅著臉用內力震碎了。
沒有絲竹管絃的雅緻,沒有舞姬的婀娜多姿,只有最市井的煙火氣,最真實的笑臉。
趙承澤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幕鬧劇般的表演,笑得前仰後合,眼角卻漸漸溼潤。
曾幾何時,無論是在現代還是在大周朝,他都是那個站在高處的人。
他給員工辦生日會,給甲方祝壽,給合作伙伴送禮。所有人對他都是敬畏、討好,或者是基於利益的交換。
沒有人真的在意他開不開心,大家只在意“武王爺”或者“周總”開不開心。
而今天,這些人聚在這裡,逗他開心。
但趙承澤知道,他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他們喜歡謝清言。
因為愛戴這位帶給他們新生和希望的東家,所以愛屋及烏,願意把這份善意也給他。
趙承澤側過頭,看著身旁笑得眉眼彎彎的謝清言。
在這個喧囂的塵世裡,在這個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上,他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喧鬧過後,夜幕降臨。
這才是謝清言準備的重頭戲。
趙承澤被蒙上了眼睛,由謝清言牽著手,一步步走到了王府後花園的涼亭中。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好了,可以摘下來了。”謝清言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趙承澤解開眼上的黑布,適應了一下光線。
瞬間,他的呼吸停滯了。
涼亭的石桌上,並沒有擺放甚麼酒菜,而是放著一個巨大的、圓形的……物體。
那是三層的糕體,外面抹著一層雖然略顯粗糙、泛著微黃,但確確實實是奶油的東西。蛋糕的頂層,用紅色的果醬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生日快樂”。
而在蛋糕的最頂端,插著幾根細細的、燃燒著微弱火苗的蠟燭。
這是……生日蛋糕?
趙承澤瞳孔劇烈收縮。
在這大周朝,在這隻有米糕和酥餅的時代,她竟然做出了一個西式奶油蛋糕!
“這是我想出來的‘特殊的禮物’。”謝清言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得意,在旁邊解釋道,“我叫它‘生日蛋糕’,這上面的白色東西是牛乳打發的,很難弄,失敗了好多次才成型。聽說在極西之地的番邦,有人過生辰會做這種東西……”
她正興致勃勃地編造著這蛋糕的“合理來歷”,試圖用“西洋傳聞”來掩蓋自己現代的巧思。
然而,她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見,趙承澤在看到蛋糕的那一瞬間,神情變得無比虔誠。
他沒有問這是甚麼,沒有問為甚麼點蠟燭,也沒有問怎麼吃。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行雲流水地做了一套動作:
雙手合十,交叉緊扣,抵在下巴處,閉上雙眼,嘴角微微上揚,呈現出一種祈禱的姿態。
那是……許願?
謝清言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第一秒,她覺得這很平常。
第二秒,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等等!
在這個時代,哪怕是見過世面的番邦商人,見到點著蠟燭的食物,第一反應也是“這是在祭祀嗎?”或者是“怎麼吃?”。
絕對不可能是閉眼許願!
“許願”這個概念,繫結在“吹蠟燭”之前,這是現代人的習慣!
還沒等謝清言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趙承澤已經許完了願——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願我和清言生生世世都在一起”,這就是他的願望。
他睜開眼,帶著滿臉的幸福和感動,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幾根蠟燭——
“呼——”
蠟燭熄滅,青煙嫋嫋升起。
趙承澤笑著轉過頭,想要給謝清言一個大大的擁抱:“清言,謝謝你,這是我這輩子……”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藉著月光,他看見謝清言並沒有笑。
她正用一種極其複雜、震驚、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那眼神,就像是第一次在奇物齋看到他算賬時的眼神,銳利如刀。
趙承澤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
大腦在延遲了兩秒後,終於重新上線。
蛋糕……蠟燭……許願……吹蠟燭……
這套流程,在大周朝,是不存在的。
他剛才做得太順手了,太熟練了,完全是肌肉記憶,根本沒有經過大腦思考!
冷汗,瞬間從趙承澤的背脊冒了出來。
完蛋了。
? ?哦豁,哦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