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承平七年,臘月初八,宜嫁娶。
這一日的京城,被漫天的紅色淹沒了。
從西街到武王府的每一寸青石板路,都鋪上了從波斯進貢來的紅絨地毯。
街道兩旁,御林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維持著秩序,而這秩序之外,是幾乎全京城傾巢而出看熱鬧的百姓。
“乖乖,這也太氣派了!”
“聽說那聘禮單子有三丈長!光是這嫁妝,謝家也沒少出啊,你看那一車車的……”
“那是自然,謝掌櫃那是誰?那是咱們京城的財神爺!四海樓如今日進斗金,這點嫁妝算甚麼!”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
趙承澤騎在高頭大馬上,今日的他,一身大紅喜服,胸前繫著紅綢花。
那平日裡冷若冰霜、殺氣騰騰的臉,今日卻笑得如同春日暖陽,甚至有些……傻氣。
他時不時地衝著路邊的百姓拱手致意,引得大姑娘小媳婦們一陣陣尖叫。
而花轎裡的謝清言,此刻正端坐著,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蘋果,寓意平平安安。
她聽著外面的鑼鼓喧天,心裡那種不真實感又湧了上來。
這就……嫁了?把自己連人帶後半輩子,都投進這個名為“皇室”的巨大盤子裡了?
雖然做好了風險評估,雖然簽訂了“戰略合作協議”,但在這一刻,作為女人的那份羞澀和忐忑,終究還是壓過了商人的理智。
武王府,喜宴現場。
不同於尋常皇室婚禮的肅穆刻板,今日的武王府,熱鬧得像個大集市。
因為新娘子是商界魁首,所以賓客名單裡,除了那些不得不來的皇親國戚、高官顯貴,還有整整五桌,是留給四海樓和奇物齋的員工的。
這在等級森嚴的大周朝,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但誰敢說半個“不”字?畢竟新郎官是那個武王爺。
酒過三巡。
林椒娘作為四海樓的大掌櫃,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醬紫色綢緞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她端著酒杯,領著春草、老張頭還有幾個核心夥計,有些拘謹地走到了主桌前。
趙承澤正被幾個老部下灌酒,見他們過來,立刻揮退了旁人,甚至還要起身相迎。
“別別別!王爺折煞奴家了!”林椒娘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坐在趙承澤身邊、雖然蓋著紅蓋頭但依然能感覺到目光的謝清言,眼眶一下子紅了。
“王爺。”
林椒娘聲音有些哽咽,但語氣卻異常堅定,帶著一股子市井江湖的義氣:
“咱們東家……是個好人。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也是咱們這些苦命人的活菩薩。當初若不是東家出手相助,奴家說不定早就餓死在城門外了。”
她舉起酒杯,雙手微微顫抖:
“咱們四海樓的人,雖然身份低微,幫不上東傢什麼大忙。但咱們哪怕是豁出命去,也會守好四海樓,替東家賺好多好多的錢!讓東家在王府裡,腰桿子挺得直直的!”
“王爺,您是大英雄,您一定要……一定要對我們東家好啊!”
說完,林椒娘一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身後的春草更是早已哭成了淚人,一邊抹眼淚一邊抽抽搭搭地說:“小……小姐,你要是想吃張伯做的紅燒肉了,就……就讓人傳個話,春草馬上給你送來!熱乎的!”
蓋頭下,謝清言的視線也模糊了。
她能想象出林椒娘那副強撐著場面的樣子,也能想象出春草哭花的臉。
這些人,不僅僅是她的員工,更是她在這個異世界裡,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家人”。
趙承澤收斂了笑容,鄭重地舉起酒杯,對著這群身份低微的商戶夥計,認真地回敬了一杯:
“各位放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穿透了喧囂的喜宴:
“本王這輩子,命是她的,人是她的。若有一日我負了她,不用你們動手,本王自己把腦袋摘下來給四海樓當球踢!”
“好!!!”
周圍的賓客雖然覺得這話粗俗,但都被這股子豪氣震懾,紛紛叫好。
林椒娘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那奴家就祝王爺和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生意……哦不,日子越過越紅火!”
四海樓的一撥人剛敬完,接下來輪到奇物齋了。
小七帶著奇物齋的幾十號人,紛紛站起來,眼神中氤氳著淚光。
小七望著趙承澤,聲音顫抖著:“周當家……哦不,王爺,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謝掌櫃寫信告訴我們的時候還有點驚訝。”
“不過,我也早知道,您肯定能照顧好掌櫃的!”小七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淚也止不住噴湧而出,這是高興的淚水。
謝清言也含著淚,抱住小七,撫摸她的頭。
“小七,等你長大了,我也定會幫你尋一門好親事。”
小七搖搖頭:“不要,掌櫃的,我還得看好奇物齋呢,嫁了人就沒空守店了。”
老吳敲了一下小七的頭,裝作生氣道:“小丫頭片子,說這話,人要嫁,但店也要守!”
其他幾個夥計們都笑了。
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祝詞中,婚宴結束了。
夜深,洞房。
喧囂散去,整個世界彷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那一對兒龍鳳喜燭,偶爾發出“噼啪”的爆燭聲。
謝清言坐在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紫檀木喜床上,身下是寓意“早生貴子”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這些硬邦邦的乾果硌得她屁股生疼,但她一動都不敢動。
門被推開。
腳步聲有些虛浮,帶著幾分刻意的沉重。
趙承澤進來了。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謝清言感覺到那個身影在自己面前停下,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好聞的龍涎香撲面而來。
“清言。”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喜秤挑起。
眼前的紅色褪去,明亮的燭光刺入眼簾。謝清言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待看清眼前人時,呼吸不由得一滯。
趙承澤今日……太好看了。
平日裡的他,或是冷峻威嚴,或是為了偽裝而刻意粗糙。而此刻,在暖黃色的燭光下,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毫無遮掩地展現在她面前。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尤其是那雙看著她的眼睛,裡面像是藏了兩團火,熱烈得彷彿要將她融化。
“看傻了?”
趙承澤輕笑一聲,試圖用調侃來掩飾自己喉結滾動的動作,“本王……是不是比你賺的那些銀元寶還要好看?”
謝清言回過神,臉頰有些發燙,但嘴上不甘示弱:“馬馬虎虎吧,勉強能算個‘鎮店之寶’……紅色,挺襯你的。”
“鎮店之寶?”趙承澤挑眉,坐在她身邊,床上的乾果發出咔嚓的聲音,“那這位掌櫃的,今晚打算如何盤一盤這件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