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幾個打手即將動手之際,鄭霸王卻突然一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眯著眼睛,目光在林椒娘那張雖然蒼白卻依然清秀的臉蛋上轉了一圈,露出一抹貓戲老鼠般的笑容。
“林掌櫃,別說我鄭某人不講理,把你逼上絕路。”鄭霸王慢條斯理地收起契約,在手裡拍打著。
“這樣吧,咱們按西街的老規矩辦。下個月十五,西街‘餐館爭霸’,咱們兩家比試比試。
“若是你贏了我,這契約便作廢,我鄭某人當眾給你賠禮道歉,如何?”
林椒娘愣住了,周圍的百姓也愣住了。
謝清言敏銳地察覺到,這看似“大度”的提議背後,必然藏著更深的陷阱。她微微側頭,聽著身旁路人的低語。
很快,她便理清了這賭約的殘酷之處。
若是鄭霸王贏了,林椒娘不僅要將“四海樓”這間鋪子無償轉讓給鄭霸王,而且從此以後,永生不得在西街半步之內經營食肆。
但若是林椒娘贏了呢?
僅僅是那張本就是欺詐得來的霸王條款作廢,她能夠繼續經營自己的鋪子而已。
贏了,不過是保住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輸了,卻是傾家蕩產,萬劫不復。
這是赤裸裸的欺負人,是不公平到極點的賭局。
“這……這哪裡是賭約,這分明是搶劫啊!”春草在旁邊聽得憤憤不平,小聲嘀咕道。
林椒娘咬著嘴唇,鮮血沁了出來。她看著鄭霸王那張勢在必得的臉,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若是不應,今日這鋪子怕是就要被砸個稀巴爛。
“好……”林椒孃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決絕,“我賭!”
鄭霸王哈哈大笑,得意地一揮手:“痛快!大夥兒都聽見了啊!下月十五,咱們不見不散!走!”
說罷,他帶著那群打手,罵罵咧咧、大搖大擺地走了。
路過林椒娘身邊時,還不忘故意撞翻了門口的一筐蘿蔔,滾得滿地都是。
直到鄭霸王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圍觀的人群才敢大聲議論起來。
“唉,這林娘子也是可憐,怎麼就被鄭霸王這煞星盯上了。”
“是啊,這不明擺著是送死嗎?西街十三家像樣的飯館,如今九家都已經是鄭某人的產業了!”
“這鄭霸王憑的是甚麼?還不是憑他那條舌頭!”
一個提著鳥籠的老者搖頭嘆息:“聽說他嚐遍天下味,只要吃過一次的菜,就能說出優劣,改良後的菜式確實賣得好,這點不得不服。”
“呸!光靠舌頭能霸佔西街?”
旁邊一個賣豆腐的小販壓低聲音,憤憤道,“還不是靠他那些陰損手段!”
“哪家館子生意好,他就挖哪家的大廚。挖不動的,就斷人家的貨源,甚至讓人去鬧事。林娘子這鋪子,怕是保不住咯。”
“就是,我也聽說了。而且這鄭霸王最喜歡裝模作樣跟人打賭,這幾年和他打賭的幾十家掌櫃,哪個不是輸得底褲都不剩,灰溜溜地滾出了京城?”
“得罪了他,那比不在西街幹了還要難受萬倍啊……”
人群漸漸散去,留下一地的狼藉和孤零零站在門口的林椒娘。
她並沒有像眾人預料的那樣癱軟哭泣,而是深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子,開始默默地撿拾地上散落的蘿蔔。
她的動作很慢,手指雖然微微顫抖,但背脊卻挺得筆直,彷彿狂風中的一株細柳,雖彎不斷。
謝清言看著那個背影,心中微微一動。
這種不服輸的韌勁,倒是有些像當年的自己。
“春草。”謝清言輕聲喚道。
“哎,小姐。”
“去幫幫她。”
不用謝清言多說,春草早就看不下去了,捲起袖子就跑了過去:“林掌櫃,我來幫你!”
林椒娘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一個圓臉的小丫鬟正手腳麻利地幫自己扶起倒地的桌椅。
緊接著,一位身著玉色長裙、氣質清雅的女子也走了過來,彎腰拾起滾落在腳邊的蘿蔔,輕輕放回筐中。
那女子並不嫌棄地上的塵土,動作優雅得彷彿在插花。
“多謝……多謝二位。”林椒娘眼眶一熱,連忙起身行禮,“這種粗活,怎麼能勞煩姑娘……”
謝清言將最後一個蘿蔔放好,取出絲帕擦了擦手,溫和地笑了笑:
“舉手之勞罷了。我看這日頭正盛,我和丫鬟正好也餓了,不知林掌櫃這裡,可還做生意?”
林椒娘愣了一下,隨即感激地點頭,臉上終於又有了一絲血色:“做!當然做!今日這頓,算我請客,多謝二位姑娘援手。”
四海樓內,陳設雖簡單,卻收拾得一塵不染。
桌椅都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幅淡雅的字畫,角落裡還擺著一瓶時令的野菊,看得出主人家的用心。
林椒娘請二人坐下,倒上了清茶。
在茶香嫋嫋中,林椒娘開啟了話匣子。
原來她是江南人氏,父親原是蘇州一家大酒樓的主廚。她從小耳濡目染,跟著父親學了一手好廚藝。
可惜好景不長,父親染上重病,家中為了給父親治病借了高利貸。
“父親走後,那些債主逼上門來,要將我嫁給城中一個六十歲的富商做妾抵債……”
林椒娘低垂著眼簾,手指緊緊絞著衣角。
“我不願遭此屈辱,便連夜帶著全部嫁妝,一共八十兩銀子,逃離了江南,一路北上來到了京城。”
她抬起頭,環視著這間小小的店鋪,眼中閃爍著淚光:
“這間鋪子,前身是個倒閉的茶攤。我用了七十兩銀子才盤下來,又花了十兩置辦灶具和食材。”
“我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這裡了。”
“開業剛滿兩個月,靠著這點家鄉手藝,生意好不容易才有了點起色,攢了些回頭客。誰知……誰知就遇上了那個鄭霸王。”
說到這裡,林椒孃的聲音哽咽了。
謝清言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為何不報官?”她輕聲問道,雖然心中已有了答案,但還是想確認一番。
林椒娘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無奈與絕望:“怎麼沒想過?可週圍的街坊都勸住了我。
“那鄭霸王與管理西街的巡檢大人稱兄道弟,經常在一塊兒喝酒。且那契約上……雖然我是被騙的,但那手印確實是我按的。”
“到了公堂之上,官老爺只認白紙黑字,哪裡會聽我這小女子的辯解?到時候不僅贏不了,反而會因為誣告被治罪,這鋪子更是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