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家鋪子的東家是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生得一副精明相。
見謝清言衣著雖不華貴卻料子極好，氣質更是清冷矜貴，眼珠子骨碌一轉，原本談好的租金張口便變了卦。
“哎喲，這位姑娘，實在是不巧。昨兒個晚上有人出了高價，您若是誠心想要，這月租金還得再加兩成。”
那東家端著茶盞，眼神有些倨傲地睨著謝清言，一副“愛租不租”的模樣。
春草氣得腮幫子鼓鼓的：“你這人怎麼坐地起價！昨日牙行明明說是三十兩！”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
東家哼著小曲兒，抖著腿，“這京城的行情，那是一天一個變。”
謝清言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地看了那東家一眼。
那眼神清亮如寒潭，竟讓那東家莫名覺得後背一涼，抖腿的動作都停了。
“既是如此，便不奪人所愛了。”謝清言語氣平靜，彷彿那兩成的加價對她而言只是微塵，不值得費一絲口舌。
她轉身帶著春草離開，身後傳來那東家有些錯愕又有些懊惱的嘀咕聲。
到了第四家，那是謝清言最為看好的一處。
位置適中，格局方正，前店後坊。
然而，她們剛走到門口，便看見幾個穿著統一青衣短打的夥計正在往裡面搬運貨物，門楣上掛著的招租牌子早就不翼而飛。
牙行的人滿頭大汗地跑過來，連連作揖：“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就在半個時辰前，這鋪子被‘寶昌號’的大掌櫃定下了！連契書都簽了！”
“寶昌號？”謝清言咀嚼著這三個字，目光落在那些夥計搬運的箱籠上，上面赫然印著寶昌號那繁複霸氣的徽記。
不愧是京城最大的皇商。
連續四家，無一所獲。
謝清言站在街角，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西街，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這一路走來，她並非只是看鋪子。
她注意到，西街雖大，但凡是位置好、門面闊氣的鋪子，招牌上往往都掛著某某分號的字樣，或是那幾家大商號的特有標記。
“小姐……”春草有些喪氣地垂著頭，手裡的小本子都被捏皺了。
“這京城做生意，怎麼比咱們在樂平難多了呀？好鋪子不是太貴就是被人搶了，咱們是不是來晚了？”
謝清言輕輕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目光透過熙攘的人群，望向長街的盡頭。
“不是來晚了，是這池子裡的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她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子韌勁。
“西街的好鋪面，似乎都被那幾家大商號壟斷了。他們互通聲氣，甚至與牙行勾結，外來的小商戶想要插足立足，確實很難。”
若是尋常人，此刻怕是已生退意。
但這京城的水越深，越是激起了謝清言心中的那股子傲氣。
“沒事，我們慢慢來。”她拍了拍春草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若是太容易，這京城也便無趣了。”
話音剛落，一陣不合時宜的“咕嚕”聲突然響起。
春草瞬間漲紅了臉，捂著肚子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姐……我……”
此時正午的陽光正好灑在街道中央，喧鬧聲中混雜著各色食物的香氣。
謝清言啞然失笑：“也是，跑了一上午，該餓了。走，咱們先去吃點東西，填飽了肚子才有力氣想辦法。”
主僕二人順著人流向西街中段走去，那是食肆最集中的地方。
然而，還沒走出多遠，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原本流動的人群像是遇到了礁石的水流，紛紛在一家店門前停滯、圍攏。
“讓開讓開！別擋著鄭爺辦事！”
幾個粗魯的吼聲穿透人群。
謝清言腳步微頓，與春草對視一眼，順著人群的縫隙看去。
只見一家掛著“四海樓”匾額的二層小樓前，此刻已被圍得水洩不通。
門口的臺階下，五個身形彪悍、滿臉橫肉的打手抱著臂膀，站成了一堵人牆，將店門堵得嚴嚴實實。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醬紫色綢緞錦袍的男子。
他身材臃腫，滿面紅光，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粗的金鍊子，手裡把玩著兩枚油光發亮的核桃，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驕橫與貪婪。
這便是西街赫赫有名的“鄭霸王”。
而在他對面，一個身穿淡青色布裙的年輕女子正死死扶著門框。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雖然荊釵布裙，卻難掩清麗姿容，只是此刻那張俏臉蒼白如紙，雙唇緊緊抿著，眼中滿是憤怒與驚惶。
“林椒娘，看清楚！”
鄭霸王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薄薄的紙，猛地拍在門口那張用來招攬客人的方桌上。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筷筒都跳了跳。
“白紙黑字，紅手印可是你自己按下去的！”
鄭霸王指著那張契約，唾沫星子橫飛，“今日期限已到，你是交鋪子，還是賠銀子，給個痛快話！”
那名叫林椒孃的女子身子顫了顫，指著鄭霸王的手指都在發抖：
“鄭屠！你……你無恥！那日你明明說那是食材供貨的契約！
“你說只要我簽了，以後每日送來的蔬菜鮮肉都能便宜三成……我根本不認識這些字！你騙我！”
“騙？”
鄭霸王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臉上肥肉亂顫。
“呦，林掌櫃這話可就不中聽了。契是你籤的，手印是你按的，這西街上誰不知道我鄭某人做生意最講究‘誠信’二字？
“你不識字，那是你自個兒的事，怎麼能怪到我頭上？”
林椒娘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眶通紅，拳頭捏緊：“我是不會把鋪子給你的！這是我全部的心血！”
“那可由不得你！”鄭霸王臉色一沉，給旁邊的打手使了個眼色。
那幾個打手立刻上前一步，摩拳擦掌，嚇得周圍的看客紛紛後退。
林椒娘被逼得退無可退，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
謝清言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那張契約上。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字跡，但從那鮮紅的手印和鄭霸王囂張的態度，便能猜出這是甚麼把戲。
典型的欺詐，專門針對不識字的小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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