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歲暮天寒。距離謝家進京還有月餘。
今夜是除夕，更是樂平縣一年一度的新年燈會，整座城彷彿被投入了一口沸騰的油鍋，喧囂、熱烈，處處透著一股子俗世的鮮活勁兒。
謝府內，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響，與外頭隱約傳來的鑼鼓聲形成鮮明對比。
謝清言坐在紅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早已沒了熱氣的茶，神色淡淡地看著在眼前來回踱步的父親。
謝文遠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暗紋福字錦袍，雙手背在身後，眉頭緊鎖又舒展，在這方寸之地演了一出無聲的內心大戲。
他時而望向窗外那映紅了半邊天的燈火，時而又轉頭看向神色清冷的女兒，目光中夾雜著猶豫與算計。
“清言啊，”謝文遠終於停下了腳步，斟酌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又有幾分身為父親的威嚴，“這燈會的請帖既已送到了府上，又是商會那幫人聯名請的，若是推脫不去，怕是不妥。
“可，女子行商已是拋頭露面，若再登臺致辭，恐惹鄰里非議，有損謝家清譽。”
“既然如此，父親還是替我回絕了吧。”謝清言重新端起茶盞，她倒是不覺得這是甚麼大事。
謝文遠面色一僵，這可是新年燈會，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在燈會儀式上露面，他女兒可是憑一己之力帶動了全縣的發展的，她若真不去，豈不是被那些尋常商人騎在脖子上？
“好女兒啊，你就當為父剛剛說的是屁話……”
話還未說完，一名身著勁裝、腰佩短刀的黑衣男子大步跨入。他面容冷硬，眼神銳利，周身帶著一股常人難以逼視的煞氣——是十三。
謝文遠一見十三，原本板著的臉瞬間堆滿了笑，腰桿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喲，這不是十三爺嗎？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十三並未多看謝文遠一眼，只略略拱手算是行禮，隨即徑直走到謝清言面前，恭敬地抱拳道：“謝小姐。”
謝清言放下茶盞，神色稍緩：“十三？可是周當家有事吩咐？”
“主子聽說縣裡今夜舉辦燈會，特地命屬下前來傳話。”十三聲音平板，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主子希望謝小姐能賞光出席。”
“周當家要去？”謝清言試探著問道。
十三面不改色，按照來之前主子千叮萬囑的腹稿說道：“周當家俗務纏身，無法分身前往。但主子說了，謝小姐這一年來為樂平縣商道做出的貢獻極大，奇物齋能有今日，全憑小姐運籌帷幄。於情於理，今夜的主位都該有您一席。這是為您正名、立威的好機會，切不可錯過。”
這番話說的倒是冠冕堂皇。
“既是周當家的意思……”謝清言垂下眼簾，嘴角若有似無地勾起一抹弧度，“那便去吧。”
一旁的謝文遠明白了，之前女兒的回絕只是為了嗆他而已。
與此同時，凌越酒樓天字一號房內。
趙承澤一身墨色錦袍，臨窗而立。窗戶半開，寒風灌入，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一抹濃重的糾結。
他身材高大凜凜，寬肩窄腰，即便只是隨意站著，也如同一柄入鞘的重劍，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樓下長街的一處角落。
那裡，一位白衣勝雪的畫師正被人群簇擁著。
畫師柳雲生，受謝清言舉薦來為新年燈會熱場。
只見他揮毫潑墨，神態瀟灑，舉手投足間盡是文人的風流雅緻。他大筆一揮，不到一刻鐘便畫了幅?新春祥瑞圖?，周圍的百姓嘖嘖稱奇，更有不少懷春少女羞紅了臉，帕子都要絞爛了，只為多看那柳公子一眼。
趙承澤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佈滿薄繭、細小傷痕的手，又摸了摸自己輪廓如刀削般冷硬的臉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他回想起前幾日，謝清言面對柳雲生時的場景。那一向對他不假辭色、甚至偶爾還會露出幾分嫌棄神情的謝清言，對著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竟笑得那般溫和客氣！而頭一次見到他弟弟趙承謙，只因為趙承謙穿得跟小白臉一樣，就面露欣賞。
“十三。”
趙承澤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喑啞，像是壓抑著甚麼極大的困惑。
剛覆命回來的十三正端起茶壺想潤潤喉，聞言立刻放下，垂手侍立：“主子有何吩咐？”
趙承澤轉過身，指了指樓下那個被鮮花和掌聲包圍的柳雲生，語氣艱澀地問道：“本王的臉……算俊秀嗎？”
“噗——”十三即便受過最嚴苛的訓練，此刻也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他驚恐地抬頭，看著自家主子那張冷峻威嚴的臉，心中一陣驚雷滾滾。
主子您在說甚麼胡話？您這張臉，劍眉星目，鼻若懸膽，那是標準的武才之風，是能止小兒夜啼的煞氣，可以說俊，但這秀……
但為了保住自己的屁股，十三絕不能說實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嘴角的抽搐，恭敬道：“主子龍章鳳姿，乃是天人之貌，自然是……極俊美的。”
趙承澤眉頭皺得更緊了，顯然對這個敷衍的答案不滿意。
他有些煩躁地來回走了兩步，終於問出了心中真正的疑惑：“那若是本王改一改……有沒有可能變成那種，怎麼說……奶油小生？或者溫潤如玉的模樣？”
十三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遭遇了最大的挑戰。他看著眼前這位氣場強大到能嚇哭小孩的主子，腹誹著：主子，您清醒一點！您就是披上羊皮那也是狼啊！狼是不可能變成綿羊的！
但他表面上依舊維持著死水般的平靜，只是聲音略微有些顫抖：“主子若想換種風格，也不是不可。或許……需得專業人士打理一二。只是主子常年征戰，氣勢太盛，怕是……需要收斂一點。”
“收斂？”趙承澤眯起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那便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