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疾馳在樂平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車廂內,坐著面色凝重的謝清言、春草、十三,和趙承澤。
角落裡,還縮著一個被十三像拎小雞一樣拎上來的、揹著藥箱瑟瑟發抖的老大夫——樂平縣“回春堂”的孫神醫。
“周當家,”謝清言看著趙承澤,“今日之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她沒有問他為甚麼要跟來。既然他願意出車、出人、甚至哪怕是半路截胡全縣最好的大夫,這份心意,她領了。
“謝掌櫃言重了。”趙承澤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眼中卻無笑意,“不過小七姑娘既然是你最看重的小夥計,那我就願意幫這個忙。”
他了解謝清言的性格,不會對自己的店員坐視不管,所以謝清言提出來要去一趟小七家看看情況的時候,他馬上就備好了馬車,路上還順帶抓了個大夫。
馬車停在了一條名為“槐花巷”的深處。
這裡曾是樂平縣富戶聚集的地方,而蘇家的大門,是現在這條巷子裡最破敗的。
硃紅的大門漆皮剝落,露出了灰敗的木紋。門上那把銅鎖早已不知去向,只虛掩著一條黑洞洞的縫隙。
“……門沒鎖。”十三低聲道,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進去看看。”
謝清言率先下了車。
院子裡靜得可怕。枯黃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曾經精心修剪的花壇裡,雜草瘋長,幾乎淹沒了石徑。透過敞開的窗戶,能看到正廳裡空空蕩蕩,像樣的桌椅擺件早已被搬空,只剩下滿地的灰塵和蕭瑟。
這就不是一個正常人家該有的樣子。
“有人嗎?”春草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只有風吹過破敗窗欞的嗚咽聲。
眾人穿過前院,走到內院的垂花門前。
忽然——
“誰!!”
一聲淒厲的、帶著極度恐懼的嘶吼,從內院的廂房傳出。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昏暗的屋子裡衝了出來!
她披頭散髮,身上的衣服髒亂不堪,手裡死死地攥著一把生了鏽的、切菜用的菜刀。
那是小七。
她雙眼通紅,像一隻被逼到了絕境的小獸,雙手顫抖著舉著刀,對著門口的“入侵者”亂揮:
“別過來!這裡可是私人民宅!”
“小七!”
謝清言厲聲喝道。
那熟悉的聲音,像一道驚雷,讓發狂的小七猛地一僵。
“……謝……謝掌櫃?”
噹啷。
菜刀掉在了地上。
小七看著謝清言,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趙承澤、十三,以及那個揹著藥箱的大夫。
緊繃的那根弦,斷了。
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剛才的兇狠瞬間化作了崩潰的嚎啕大哭:
“掌櫃的……掌櫃的救救我阿孃……求求您救救我阿孃!!”
屋內,一股濃重的、陳舊的藥味混合著黴味,撲面而來。
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躺著一個形銷骨立的婦人。她面色蠟黃,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偶爾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證明她還活著。
孫神醫被請到了床邊,開始把脈。
小七跪在床邊,緊緊握著母親枯瘦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到底怎麼回事?”謝清言站在一旁,遞過了一方乾淨的帕子。
小七擦了一把臉,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出了蘇家的故事。
蘇家,並非樂平縣的普通商戶。她的父親蘇志宏,原是掛靠在戶部名下的皇商,專門負責宮中部分絲綢和瓷器的採辦。
“……阿爹生意做得很好,雖然不是鉅富,但也算是兢兢業業。”小七的聲音顫抖著,“直到去年……阿爹去京城送貨,卻……卻再也沒有回來。”
“京裡傳回來的訊息,說是…阿爹在運貨途中,遇到了山匪,連人帶貨,跌落懸崖……屍骨無存。”
說到這裡,小七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阿孃不信,她說,那條路阿爹走了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而且……而且那一批貨,是送給宮裡一位貴人的壽禮,走的是官道,怎麼會有山匪?”
蘇母一個人去京城討說法,她在京城待了三個月,沒人知道她經歷了甚麼。
只知道回來的時候,蘇母已經變得不正常了。
“……阿孃回來後,就性情大變。”小七看著床上的母親,眼中滿是痛苦,“她開始疑神疑鬼,把家裡所有的門窗都釘死,不許我出門,不許我見人。”
“她總是念叨著……有人要害我們……他們來了……”
“我一直以為,阿孃是受不了阿爹去世的打擊,瘋了……”
小七低下頭,聲音裡充滿了悔恨:“她甚麼都不肯告訴我,只是把我鎖在屋裡。我……我害怕,也覺得憋屈。後來,我撬開了窗戶,逃出去了。”
謝清言沉默地聽著。一個十四歲的少女,面對瘋癲的母親和未知的恐懼,逃跑,是本能。
“我不敢走遠,也怕被人認出來,就剪了頭髮,扮成男子,找了個小客棧住下。”
小七吸了吸鼻子:
“其實……我就住在奇物齋後面那條街。”
“我身上有些積蓄,本來想出去待幾天就回去。可是……那奇物齋太熱鬧了,我沒忍住,去買了幾次盲盒……”
“後來錢花得不剩多少了,但那天出了新系列,我就排隊,然後……就是你們後來看到的樣子了。”
“在奇物齋的日子太舒服了,以至於我晚上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離家這麼久……等我昨天聽到那些夫人們談論的內容時,我才知道有多嚴重……”
小七哭著說:“她發著高燒,嘴裡還在喊著阿爹的名字……我要是不回來,阿孃就……”
此時,孫神醫收回了手。
“大夫!我阿孃怎麼樣?”小七急切地問。
“……幸虧。”孫神醫嘆了口氣,“若是再晚個一兩日,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了。”
“她是急火攻心,加上長期的驚懼憂思,身子骨早就掏空了。這次是外感風寒引動了內症。”
“我開幾副猛藥,先把命吊住。但……這也只是治標。這病根算是落下了,往後餘生,怕是離不開藥罐子了。”
小七癱軟在地,對著大夫不停地磕頭:“謝謝大夫!謝謝大夫!只要阿孃活著……只要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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