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王家的事已過了兩月，眼看著年關將近，冬天來了。
入冬後的樂平縣，寒風凜冽。客人不再願意在室外久待，奇物齋的生意也差了不少。
謝清言早在一月前就料到了會是這樣，於是貼上了告示——
“時值冬月，萬物靜寂，唯雅趣可溫人心。奇物齋為答謝新老客戶厚愛，特於店內舉辦‘冬日圍爐雅集’，屆時備有暖爐香茗，巧物佳品，恭請蒞臨，共度清歡。”
一月前，奇物齋的客人幾近減半，而此時是十一月，距離過年還有兩月。
按照現代的思路，幾乎每個月都有節日和活動，不斷刺激消費者消費。
可穿越到古代，除了中秋春節這樣的傳統節日，似乎是沒甚麼契機。
謝清言開始回溯原主的記憶，試圖找到一點可以利用的時間節點。
還真被她找到了。
在大周朝，十一月也就是冬月，作為迎接臘月的月份，同時迎接即將到來的深冬和大雪，冬月被認為是很重要的月份。
在樂平縣，一些文人家庭會在冬月裡舉辦圍爐雅集。
而謝府就是經常舉辦雅集的地方，謝文遠會邀請自己政治上和縣裡的名家友人坐在一起對談作詩，而夫人們多是聚在一起賞菊品茶。
正是這個雅集給了謝清言靈感——她可以為常客舉辦一場冬日雅集。
謝清言為了這次雅集，特意請了一位據說在縣裡頗有名氣的年輕畫師，現場為購買了限量盲盒的夫人們畫像。
這畫師名喚柳雲生，生得白淨斯文，一襲青衫，溫潤如玉，畫技確實了得，且極會說話，哄得那些官家夫人心花怒放。
趙承澤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墨色金繡的錦袍，又戴上了半截精巧的銀質面具，顯得貴氣逼人，但當他走進奇物齋二樓雅間，看到謝清言正站在那個小白臉畫師旁邊，正低頭專注地看著柳雲生筆下的畫紙，那眼神中的欣賞之意，雖隔了一段距離，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趙承澤一下。
趙承澤的臉瞬間黑得像鍋底。
“十三。”趙承澤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屬下在。”
“那邊那個……小白臉，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裡冒出來的？”
“小白臉？哦，回爺的話，那是謝小姐請來的畫師柳雲生，負責在雅集上給夫人小姐們畫像的。”十三剛說完，立刻感覺到了周圍氣壓的降低，“感覺……挺有才華的。”
“才華？”趙承澤冷笑一聲，“我看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登徒子吧？畫個像而已，至於靠那麼近嗎？那是研墨嗎？那分明是在……眉目傳情！”
十三看了一眼，兩人之間至少隔了兩個身位，十分守禮，沒做啥逾矩的事兒啊。主子您這想得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趙承澤大步硬走過去，恨不得在場所有人都聽見，身上散發出的寒氣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周當家！”謝清言看到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您來了！正好，這位是柳公子，他的畫工極好，我想著若是能讓他為咱們下一季的十二花神系列盲盒繪製圖樣，這樣客人就能在盒子表面看見能抽中的物品合集，這樣客人買得更放心，定能大賣。”
趙承澤看都沒看柳雲生一眼，只盯著謝清言，“謝掌櫃，本當家記得，咱們奇物齋不是有畫過宣傳圖嗎？還是請京城的‘大師’畫的！”趙承澤特意望著柳雲生大聲強調了“大師”二字。
柳雲生剛放下畫筆，正準備躬身作揖，聽到趙承澤明顯帶刺的話，動作微頓，但良好的修養讓他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表情，從容不迫地行完了禮，聲音清越：“在下柳雲生，見過周當家。久聞周當家大名，今日得見，幸會。”
趙承澤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上下打量了柳雲生一番，最後目光落在他那雙執筆的手上，陰陽怪氣地說道，“手倒是保養得挺白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得來。咱們奇物齋的活兒，可是又苦又累，別傷著小畫家細皮嫩肉的手了。”
謝清言皺眉，這話裡怎麼夾槍帶棒的？周當家今天吃錯藥了？
“當家，柳公子是畫師，不是苦力，又怎會傷手？”謝清言語氣稍微硬了一些，“您若是對他的畫技有疑慮，大可考校一番，何必出言諷刺？”
聽到謝清言竟然維護這個小白臉，趙承澤心裡的醋罈子徹底打翻了。
謝清言其實只是怕周當家把柳畫家嚇跑了，這廉價優質勞動力不要白不要啊。
“考校？好啊。”趙承澤一撩衣襬，大馬金刀地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本當家今日正好缺一幅肖像。既然柳公子畫技了得，那就給本當家畫一幅吧。”
柳雲生能看出來這位周當家是要刻意刁難他，但看在謝清言的面子上，還是溫和地應下，“既是周當家有命，在下自當盡力。只是不知周當家想要何種風格？”
“要威武霸氣，震懾宵小，但又要不失儒雅風流，英俊瀟灑。”趙承澤提出了五彩斑斕的黑一般的要求，“最重要的是，要畫出本當家那種……睥睨天下的氣質。”
謝清言不禁吐槽：天下的甲方一般黑啊……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簡直是柳雲生的噩夢。
“眼神不對，太呆滯了，本當家的眼神是深邃，不是死魚眼。”
柳雲生深吸一口氣，提筆修改。
“手勢不對，這根手指要翹一點……不，還是收回去，顯得不夠穩重。”
柳雲生默默修改。
“衣服的紋樣畫錯了，這可是蘇繡的大老虎，你畫得像只病貓似的。”
趙承澤像個挑刺的甲方，每隔一盞茶的時間就要叫停一次，把柳雲生指使得團團轉。
謝清言在一旁看得太陽穴直突突。她算是徹底看明白了，這位周大當家，今天就是故意來找茬的！而且這茬，分明是衝著她請來的畫師來的！再讓他這麼胡攪蠻纏下去，她好不容易請來的、物美價廉的優質勞動力，非得被這莫名其妙的傢伙給生生逼跑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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