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的謝府,上空彷彿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烏雲。
謝文遠剛收到訊息時,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正廳裡來回踱步,鞋底都快被磨穿了。
他時而仰天長嘆,時而以手捶掌,嘴裡碎碎念著,“王家這是鐵了心要娶啊!那聘禮單子都送到縣衙門口了,這分明是在逼婚!這下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王氏早已哭紅了眼,手裡絞著溼透的手帕,抽噎道,“都怪我,怪我沒用,平日裡護不住清言,如今……如今還要看著她往火坑裡跳。”
謝文遠腳步一頓,腦中靈光一閃,“誒,對了!還有那個周當家!這人在樂平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宮裡的御用貢品都能搞到,萬一在京城裡有甚麼過硬的人脈……”
他眼中剛燃起希望的小火苗,下一秒就被自己掐滅了。
“不行不行!”謝文遠猛地搖頭,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婚約乃是家事,這王家的婚事更是醜事。他一個外人,還是個唯利是圖的商賈,如何插手?我若去求他,豈非授人以柄,日後這縣令的官威何在?若是惹禍上身,連累了這一大家子……”
謝文遠長嘆一聲,頹然坐回椅子上。
院內,謝清言把自己關在房中,窗門緊閉。
她面容比往日憔悴了幾分,眼底染上了淡淡的烏青,這幾日,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在想,面對王家的事該如何是好。
她很清楚,在王家和官場的雙重施壓下,她那個便宜父親時幫不上忙的。
只能靠自己了。
可是,怎麼靠?硬碰硬?她一個小縣城裡縣令的女兒,又如何能碰得過京城的大官?
有沒有人能幫幫我……
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戴著烏木面具的身影。
“周當家?”謝清言咬了咬嘴唇,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上的茶杯,“他手段那麼多……說不定能幫上忙?”
理智告訴她,這不合規矩。這畢竟是私事,與生意無關。
但……我以甚麼立場去求他?合作伙伴?還是……朋友?
謝清言自嘲地笑了笑,若是被拒絕,或是讓他覺得我挾恩圖報、得寸進尺,以後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然而,看著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她眼神一凜。
“罷了,面子值幾個錢?總比嫁給那個爛人強!”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謝清言深吸一口氣,披上斗篷,帶著決絕的心情來到了凌越酒樓。她告訴自己,這不是乞求,這是商業談判。大不了,把奇物齋的股份再讓出一成!
凌越酒樓依舊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但當謝清言站在櫃檯前,滿懷希冀地詢問周當家在不在時,得到的卻是一盆冷水。
“謝掌櫃,真是不巧。”酒樓掌櫃的一臉歉意,“東家前兩日便出門了,說是有一筆大生意要去鄰縣談,歸期未定。就連十三先生也一同去了。”
不在?
一瞬間,謝清言的心像是踩空了一腳,墜入谷底。
她居然覺得有一絲失落?
為甚麼?是因為本來應該在的他不在嗎?
或許,這就是天意。
謝清言站在喧鬧的大堂中央,周圍的推杯換盞聲彷彿都離她遠去。僅一眨眼的功夫,再睜開時,眼底的軟弱已被掐滅,眼神再次浮現先前的堅定與狠厲。
“求人不如求己。”
她緊了緊身上的斗篷,轉身走入風中,步伐沉穩有力。
“只要花轎還沒抬進門,我就還有機會!絕不能坐以待斃!哪怕是一把火燒了王家的聘禮,哪怕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把那王家的狗兒子一併帶入地獄!我謝清言也絕不低頭!”
又煎熬了兩日。
謝府上下靜得可怕,連下人走路都踮著腳,生怕發出甚麼動靜驚動了老爺和小姐,惹來責怪。
直到一名身穿驛站服飾的信使,敲響了謝府的大門。
“王家急件!”
這一聲喊,差點讓正在喝水的謝文遠厥過去。手裡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臉色慘白,“完了……定是催婚的文書來了!這才過了三日啊!”
謝文遠顫抖著手接過信封,那手抖得像是在篩糠。王氏緊張地湊在一旁。
謝文遠閉著眼,深吸一口氣,這才猛地撕開信封,抽出信紙。
他眯著眼,準備迎接狂風暴雨。
然而,看清第一行字時,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看到第二行,嘴巴張成了O型。等到看完最後一行,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老爺……寫的甚麼啊?該不會,又有甚麼條件吧?”王氏嚇得帶著哭腔問道。
謝文遠沒說話,只是反覆地看,看了三遍,又把信紙舉到陽光下看水印,確認無誤後,猛地長舒一口大氣。
噗通——
他腿一軟,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又哭又笑。
“退了……居然退了!蒼天有眼啊!”謝文遠舉著信紙,手舞足蹈,“信上說:經再三考慮,兩家理念不合,故自願解除婚約,從此嫁娶各不相干,永不糾纏!”
“啊?”王氏愣了一下,隨即劫後餘生的眼淚奪眶而出,“真的?嗚嗚嗚……老爺,這是咱們平日積德行善,好人有好報啊!”
謝清言聽見屋外的動靜,走到門口。
相較於父母的狂喜亂舞,聞訊趕來的謝清言卻顯得異常冷靜。
她接過那封退婚書,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
“自願解除?理念不合?”
謝清言秀眉微蹙。
這王家是甚麼德行,她最清楚不過。那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狼。前幾日還為了面子要死要活,甚至威脅父親的官位,怎麼才過了兩天,就突然轉性?
而且,還用的是甚麼“理念不合”這種一看就是現編的話術。
“這背後……必定發生了甚麼事。”
謝清言的目光變得深邃。是甚麼樣的力量,能讓京城御史臺的王家,怕成這樣,甚至不惜自己打臉也要退婚?
難道……真的是神仙顯靈?老天有眼?
謝清言無比想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