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清言來了,快進來。”謝文遠難得地露出和藹的笑容,“又來給為父送喜報了?”
“女兒不敢居功。”謝清言福了一福,呈上最新的賬冊。
“父親請看。這是這個月的純利。”
謝文遠接過,只瞥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好......好!好啊!”他連說三個“好”字。
謝清言看準時機,彷彿無意地提及,“父親。奇物齋如今只是第一步。女兒聽十三先生轉述,周當家對後續在鄰縣開設分店,頗有興趣。”
謝文遠呼吸一滯,提取了關鍵詞“鄰縣”。
“若此事能成,”謝清言緩緩道,“樂平縣作為總店所在地,必將成為數縣之間的商貿樞紐。屆時,父親的功績......”
謝文遠鬆了一口氣,激動地站了起來。
“只是......”謝清言話鋒一轉,“有些宏大構想,非三言兩語能說清。女兒若要佈局整個江南,需與東家當面詳談,方能決斷。”
她微微垂眸,“與十三先生商議,固然妥當,但是......終究失了效率。這一來二去的,萬一耽誤了父親的年終考評......”
這最後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謝文遠的命門。
謝文遠在書房中焦躁地踱著步。
經過這個月的評定,他嚐到甜頭了,如果奇物齋經營得好,又是由他的女兒一手操辦的,這功勞就得算到他謝文遠的頭上。這樣一來,到年終說不定能爭取一個“優”。
因此,他對於謝清言在外拋投露面的態度,不再像之前那般堅決。
“周當家......確非常人。”他沉吟許久。
“而且,奇物齋本就是你一手開設的,都這麼多天,全縣的人也都知曉了。你......你與他商議要事,也......也並非不可。”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但,你需謹記!”他的神色又嚴肅起來,“必須在公共之所!光天化日之下!”
“且需有第三人在場,不可授人以柄!我會派王管家站在旁邊,只當斟茶,切記不準越界!以免再度影響謝家的清譽!”
“女兒謹記。”謝清言深深一拜,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趙承澤聽說謝清言往後要和他“當面溝通”時,正在試穿一件繡坊剛送來的新裁的錦袍。
他愣在當場。
隨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
她又主動提出見他了!
“快!十三!”他忽然變得緊張起來,“那張烏木的面具呢?快找出來!擦乾淨!”
“還有這件衣服!是不是太招搖了?”他扯著身上繡金線的袍子,“換!換那件月白的!不......那件有點做作了,還是穿那件玄黑的,沉穩!”
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他既要讓她見到周當家,又不能讓她看穿趙承澤的全部。他還想保持那一點點的神秘感。
第二日午後。
奇物齋二樓的雅間。
這裡是奇物齋的貴賓待客區,臨街的窗戶大開,樓下人聲鼎沸,算是謝文遠要求的公共場所。
謝清言端坐在茶臺一側。
她今日穿得極素,一身水青色的襦裙,未施粉黛,清水芙蓉。
王管家恭敬地侍立在她身後,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不敢放過一絲細節。
沉重的腳步聲自樓梯口傳來。
謝清言抬眸。
趙承澤大步走了上來。
他今日一身玄黑暗紋錦袍,腰束玉帶,長身玉立。
最惹眼的,是他臉上那張遮住上半張臉的烏木面具。
面具雕工精湛,只露出他輪廓分明的下頜,和一雙弧度優美的薄唇。
二人隔著三步之遙,彼此打量。
謝清言微蹙眉頭。
面具?
她不免有些疑惑,但緊接著,是瞭然的嘲諷。
這傢伙,真心機啊。
她好不容易爭取到當面會談,他倒好,還換上了一套裝備。
她以真面目示人,他卻在這遮遮掩掩。
她在明,而他在暗。
本來想親眼看到他的反應,如今一個面具又讓她的計劃落空了。
這個周當家,好像知道她想做甚麼似的。
而趙承澤,終於在清醒的狀態下,近距離地、完整地,看清了她。
昔日的宿敵,如今,竟是這般模樣。
一張嬌嫩欲滴、稚氣未脫的小臉。十六歲的年紀,身量還未完全長開,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趙承澤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驚喜。
這是謝清言的樣貌。
可他一看她的眼睛,就認出了她。
那不是十六歲少女該有的眼神。
那雙漂亮的杏眸裡,沒有驚慌,沒有羞怯,但有一種成人的淡漠、審視,和深不見底的城府。
是她。
錯不了。
“周當家。”
謝清言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不急著談公事,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那張面具上。
“當家為何,總是以面具示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迴避的鋒芒。
王管家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隱私問題,怎麼可以隨便問出口。
趙承澤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一時怔住。
他沉默了片刻,靈光一閃。
再次開口時,那原本中氣十足的聲音,瞬間變得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壓抑的落寞。
“謝姑娘......介意麼?”
他苦笑一聲,緩緩地抬手,指尖輕觸面具的邊緣,彷彿在碰觸一道醜陋的傷疤。
“唉......”他幽幽一嘆,信口胡謅。
“年少時,家中遭逢大難,一場無情大火,燒燬了一切......”
“在下僥倖撿回一命,只是......這面上,終究留了疤。”
他側過臉,露出線條完美的下頜,迎著窗外的光。
“形如鬼魅,不敢示人。”
他甚至適時地垂下眼簾,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自卑”。
“實在是......恐驚擾了姑娘。”演到上頭甚至夾雜了幾聲嗚咽。
謝清言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她對他的說辭,一個字都不信。
他露出來的下頜肌膚光潔,沒有一絲火燒的痕跡,甚麼樣機靈的火能只燒到上半張臉?
而且,他那通身的氣派,那種俯視眾生、掌控一切的自信,是刻在骨子裡的,根本與自卑毫不沾邊。
尤其是那雙面具下隱約露出的眼睛,銳利、明亮,哪裡有半分陰鬱?
撒謊。
謝清言心中冷笑。
她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端起茶杯。
“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既是傷心過往,倒是清言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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