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平縣。秋意漸濃。
謝家祠堂的門已經緊閉了三天。
謝清言,這位謝家唯一的嫡女,正被她的父親關在這裡。
“沒有我的允許,禁止踏出一步。”
這是謝文遠在砸碎了書房的硯臺後,對她吼出的最後一句話。
祠堂裡很冷。
那種陰冷,是從青石地板下、從那一排排黑漆木的祖宗牌位上滲出來的,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陳舊的香灰和上好檀木混雜的令人頭暈的肅穆氣味。
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女而言,這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監牢。
但對現在的謝清言而言,這裡很安靜,也很自由。
謝清言甚至有閒心去打量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她對這場懲罰毫不在意。
她被關在這裡,而她的父親謝文遠,那個急功近利又脆弱不堪的男人,則被關在另一個更大的牢籠裡。
清晨,卯時三刻。
謝文遠睜開眼,宿醉和鬱結讓他頭痛欲裂。
他坐在床邊看著銅鏡裡那個眼窩深陷的中年男人,眼中滿是血絲,不禁回想起以前,他曾經是大周朝元啟十五年的二甲第一名,傳臚。
何等的意氣風發!他曾以為自己會入翰林,進中樞,光耀門楣。
可現實呢?
一紙調令,將他這個天子門生,發配到了這窮鄉僻壤的樂平縣。
沉浮二十載,分毫不動。
謝文遠從一個一腔熱血的青年才俊,被這官場活活磨成了一個鑽營汲汲的七品芝麻官。
他深吸一口氣,穿上了那身青綠色官服。
“老爺,您...用早膳吧。”王氏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不吃!”謝文遠一把揮開袖子。
當他踏入縣衙,踏入那間他主宰了近十年的琴治堂,謝文遠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恥辱。
琴治堂是縣衙官員日常處理公務,議事的地方。
往日裡,這個時辰,堂內總是充滿了下屬們的寒暄奉承,以及...對他的絕對敬畏。
而今天,堂內死寂。
謝文遠踏入高高門檻的那一刻,他聽到了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聲——
“......聽說了嗎?王家那事......”
“......嘖嘖,賣女求榮......”
“......真是斯文掃地......”
在他腳落地的瞬間,所有的聲音,唰地一下全消失了。
那幾個平日裡最會拍馬屁的縣丞,主簿,此刻全都低著頭,假裝在翻閱那些根本看不進去的卷宗。
一個年輕的典吏,剛端起茶杯,看到他手一抖,哐噹一聲,熱茶灑了滿手,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來。
謝文遠的臉,瞬間鐵青起來。
這種安靜,比當面唾罵他,更讓他難堪。
他能感覺到那些黏在他背後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嘲諷和幸災樂禍。
坐定位置後,謝文遠猛地一拍堂木。
“砰——!”
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齊齊站了起來。
“大...大人......”
謝文遠陰冷眼神,緩緩掃過堂內每一個人的臉。
“很閒嗎?”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問你們!”謝文遠猛地拔高聲音,“是不是都沒事情做了?!”
“大、大人息怒!”
“我等,我等正在處理公務!”
“處理公務?”謝文遠抓起手邊的一疊卷宗,狠狠砸在那個主簿的臉上,“上個月的秋糧入庫表!拖到現在還沒給!你就是這麼處理公務的?!”
“還有你!”他指向那個灑了茶的典吏,“城南的溝渠修繕款項,你算了三天還沒算清!你是豬嗎?!”
堂內眾人紛紛惶恐跪地,高呼大人息怒。
退衙後,謝文遠幾乎是逃回了謝府,一頭扎進了書房。
謝文遠研完墨,便開始練字。
在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提起了那支他最愛的紫毫筆。
“忍。”
他想寫一個忍字。
可那筆尖落在紙上,卻抖得厲害。
他越是想忍,心中的焦慮就越是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謝文遠恐慌兩件事。
第一件是賣女求榮。這四個字,像烙鐵一樣,烙在了他的臉上。他這輩子都別想在樂平縣,在同僚面前抬起頭來了。
第二件才是真正讓他絕望的。他得罪了京城的......王御史。
謝文遠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煩躁地將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王御史的管家,那個比他這個七品縣令還要倨傲的奴才,是如何找到他的。
“謝大人,我家老爺,看中你家小姐了。”
“事成之後,謝大人,可調任京城,入王御史門下。”
“入王御史門下...”
沉浮二十載啊!
他這個榜眼,他這個天子門生,在這小小的樂平縣,蹉跎了二十年!他已經四十五歲了!再不往上爬,這輩子就真的分毫不動了!
謝文遠被那調任京城的誘餌,迷了心竅。
他甚至沒去仔細打聽,為甚麼一個三品御史的嫡子,要紆尊降貴,來他這窮鄉僻壤和他一個不知名的小縣令聯姻,他以為這是命運的眷顧,自己要抓住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結果,他那個逆女!
她不僅忤逆他的安排鬧絕食鬧自殺,還竟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把這層窗戶紙捅了個天翻地覆。
不能人道……
八個活寡婦……
現在,全大周都知道了王家的醜聞!
王御史會怎麼想?
王御史會怎麼對他?
他不敢想。
那已經不單是名聲掃地了,那是家破人亡!
謝文遠越想越煩,他心中的悲哀幾乎要將他吞噬,心中的憤懣刺向他的神經,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猛地一拍桌子,對外吼道,
“來人!”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進來,“老......老爺......”
“那個逆女在祠堂如何了?”他咬牙切齒地問。
他希望聽到逆女跪地求饒承認錯誤,然而下人只是惶恐地低著頭,如實回答,
“回老爺,大小姐...她很安靜。”
“......”
“一日三餐,春草送去,她都吃得一乾二淨。每日在裡面,好像,好像是在抄經練字。”
“砰!”
謝文遠將剛換的另一方硯臺,也掃到了地上。
“滾!!”
下人又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安靜?
她憑甚麼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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