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吧,小同志,喝口水,歇歇腳。這一路,可不容易。”
陳之安心裡鬆了口氣,知道這袋玉米麵,不僅解決了現實的尷尬,更像一把小小的鑰匙,輕輕開啟了這第一扇對他表示接納的門。
進窯洞,屋子不算大,頂是弧形的,靠牆擺著一張大炕,正對著門的牆上貼著有些年頭的偉人像。
“尕娃,你坐著歇歇。”
隊長指了指炕,從灶間拎出一個粗陶大茶壺和一隻豁了口但洗得乾淨的粗瓷碗,“走了遠路,喝口水潤潤。”
陳之安道了謝,接過碗,水溫正好,帶著一股柴火燒過微微煙燻味和劣質茶葉的苦澀,但入喉卻覺得格外舒坦,一路的燥渴被緩緩壓了下去。
站著喝完茶水,坐在炕沿邊,眼睛卻盯著門外的院子,期盼的等著心中那道熟悉的身影能早點出現。
過了一陣,一道氣喘吁吁的身影率先跑進院子裡,在院裡打量著她熟悉的身影。
陳之安急忙跑到院裡,“小紅姐。”
洪小紅呆愣愣的看著陳之安一時忘了說話。
“小紅姐。”陳之安又喊了一聲。
洪小紅開心的笑了起來,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道:“小之安,你真來了~真來了?”
陳之安肯定是說道:“真來了。”
隊長開口說道:“小紅知青,你們進屋裡聊,別在院裡站著了。”
陳之安怕隊長聽見他倆的談話,找藉口說道:“小紅姐,帶我領略一下黃土高原的落日。”
洪小紅何等聰明,立刻明白陳之安的意思,帶著陳之安離開了隊長家的院子。
站在洪小紅經常寫信的歪脖子棗樹下,看著遠處的落日,陳之安張了張口不知該怎麼開口說起。
洪小紅看著欲言又止的陳之安,“小之安,這次回不去也沒事,我還可以在等。你能來看我,我已經很開心了。”
“小紅姐,能回去。但是回去的方法不是很理想。”
洪小紅無所謂的笑道:“能回去就行,能回去就是最理想的方法。”
陳之安拿出結婚申請遞給洪小紅,“你先看完再說吧!”
洪小紅拿過陳之安遞來的紙,沒兩分鐘就看完了,然後就陷入沉默的思考中。
陳之安解釋道:“我只有這個辦法才能帶你回去,我們校長也知道事情的原委,他還答應給你一個臨時工的名額,戶口問題我現在解決不了,只能等以後再說。”
“小之安,你和我假結婚,那你以後還怎麼娶媳婦?
你還年輕,大學剛畢業,前程似錦。
背上一個離過婚的名聲,以後要是遇到你喜歡的好姑娘,你怎麼跟人家解釋?
人家家裡會怎麼想?
這不是小事,這是一輩子的事。”
洪小紅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的說道:“我不能這麼自私。
為了我能回去,就硬生生在你的路上,放這麼一塊絆腳石。
哪怕它是假的也不行。”
“我……”陳之安的聲音有些乾澀,避開洪小紅的目光,望向那輪正緩緩沉入塬邊,光芒卻依然刺目的落日。
開口說道:“我沒想那麼遠。小紅姐,現在最緊要的,是讓你離開這裡。
這裡太苦了!
接著又自嘲的說道:“再說,我黑五類的身份未必就能娶上媳婦。”
洪小紅聽著他這番帶著無奈卻無比懇切的話,眼眶驀地一熱。
她何嘗不知道陳之安是掏心掏肺地想幫她。
從他還是個半大孩子,跟在她身後小紅姐、小紅姐的叫著,到現在長成有擔當的青年,跨越千里來到這貧瘠的山溝裡,就為了給她遞上這一線希望。
這份情義,比甚麼都珍貴。
可是,正是因為這情義太珍貴,她才更不能輕易接受,不能讓它變成可能傷害他的利刃。
這個年代,婚姻的名分何其沉重,一張結婚證,即便背後是權宜之計,落在世人眼裡,就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將來若要離婚,即便理由編得再圓滿,也難免留下疑影和話柄。
陳之安說得輕鬆,可她比他年長几歲,在這人情世故里也浸泡得更久,深知人言可畏,深知有些標籤一旦貼上,就很難徹底撕乾淨,總會留下劣跡。
她彷彿已經能看到,幾年後,優秀的陳之安遇到了一個心儀的女孩,兩人情投意合。
可對方家庭一打聽,這孩子年紀輕輕居然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
何況還是幫助一個知青返城,又有多少人會全然相信毫無芥蒂呢?
那女孩的心裡,會不會也始終存著一個微小的疙瘩?愛情或許可以純粹,但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夕陽又下沉了一分,光線變得更加柔和,將兩人的影子在黃土坡上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頭羊脖子上鈴鐺的鐺鐺聲,羊群如雲朵般緩緩移動。
這片土地是如此廣袤、蒼涼,又如此具體地困住了她多年的青春。
自由和歸家的希望就在眼前這張薄薄的紙上,可她伸出去的手,卻感到有千鈞之重。
她想返城,無時無刻都在想,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她卻有些退縮了。
陳之安理性的說道:“小紅姐,別猶豫糾結了,跟我走吧!你也到了適婚年齡。不回去,難道你要在這黃土高塬上找個人結婚生子嗎?”
洪小紅的心,亂成了一團麻。
回城的巨大誘惑,對陳之安前途的擔憂,還有這突如其來的現實,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她洪小紅該怎麼辦?
她不想留在這個連一盆水都要繼續使用幾次,洗次澡都奢侈的地方。
風更急了,捲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的臉上,微微的疼。
遠處,夕陽像黑暗中溫暖的眼睛,像黑暗中劃亮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瞬間照亮了心底某個一直朦朧的角。
沉默再次蔓延。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夕陽已經有大半沒入地平線,天空的色彩從金紅變為瑰麗的紫紅,又漸漸染上青黛色。
風更涼了。
洪小紅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手臂。
而答案,藏在她自己怦然心動卻又慌亂不已的心裡。
藏在這片見證了她無數個期盼與失望交織的黃土高原暮色裡。
離開這裡!離開這裡!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