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被摟著肩膀進了電梯，下了樓，大廳有人看幾人出來，走了過來。
中年男人只說了個房間號，幾人沒有任何廢話，提著一個箱子直接去了電梯間。
中年男人領著陳之安走出大堂。門口停著幾輛黑色轎車，車燈亮著，照著前面溼漉漉的路面。
他拉開中間那輛車的後座門，示意陳之安上去。
駛出白天鵝賓館的停車場，匯入夜色。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把車內照得忽明忽暗。
陳之安看著窗外，發現車沒有往市中心開，而是拐上了一條他不太熟悉的道路。
路寬了，車少了，兩邊的樓房矮了，樹多了，他們離市中心越來越遠。
“你們要送我去哪裡？”陳之安轉過頭，看著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靠在座椅上，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閉著眼睛，“去機場。”
“去機場做甚麼？我媳婦還在酒店呢！”陳之安的聲音急了起來，身體往前探了探。
中年男人睜開眼，看著陳之安，嘴角翹了一下，“送你們回京。別擔心，你媳婦也在去機場的路上。”
“不是，還有好多人沒處理呢？”陳之安急了，聲音也大了些，“那個廣隆廠的老黃，還有那個陷害我的女人，還有——”
他掰著手指頭數，話沒說完，中年男人擺了擺手，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接到的任務，就是這樣。”中年男人睜開眼，看著陳之安，“送你們安全回京。其他的事，不歸我管。”
陳之安靠在座椅上，從後視鏡裡看著前面那輛車的尾燈，紅色一左一右，像兩隻眼睛。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坐直了，往前探著身子，對中年男人說：“你沒理解你們上級的意思。咱們拐道去海珠，拆了那個不正規的派出所。”
車裡安靜了一瞬。坐在前面的司機握著方向盤，沒有笑出聲，但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子。
副駕駛上那個年輕人把頭撇向車窗，假裝在看外面的街景，但耳朵根紅了。
中年男人沒笑，看著陳之安。
“笑甚麼笑？”陳之安的聲音大了一些，“我十七歲的時候就幹過，也是被人陷害。我的同志們全副武裝，把高射機槍都懟上了。”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大了，“真的假的？你沒吹牛逼？”
“我不碰那玩意兒。”陳之安靠回座椅，“不過以前我們單位裡有人喜歡吹那玩意兒。”
他說完回憶起幹校養牛場的事，自己先笑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當過兵？”
車裡安靜了。前面的司機放慢了車速，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
副駕駛的年輕人放下手，豎起耳朵。連後面那輛車裡的人都好像在聽這邊的動靜。
“當過。”陳之安回答得很乾脆。
“哪個部隊的？”中年男人的聲音放低了。
陳之安頓了一下，很自然的說道：“紅衛一司。”
中年男人愣住了，歪著頭想了半天，拍了拍前面副駕駛的肩膀，“你們知道這是甚麼部隊嗎？”
前面兩個人搖了搖頭，“沒聽過，警衛部隊我倒是聽過。”
“我也沒聽過，可能是保密部隊。”
中年男人轉過身，看著陳之安，“是嗎？”
陳之安看著窗外，沒有回頭，心裡想說，這才過多少年，人們就把紅衛兵忘了。
嘴上卻說：“不該打聽的別打聽，紀律懂嗎？”
中年男人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再問。
陳之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車在轉彎，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停了。
他睜開眼，外面是機場航站樓，燈亮著，白晃晃的，照著他腳下的路。
他下了車，中年男人跟在後面，指了指入口，“進去吧。有人在裡面等。”
陳之安點了點頭，拎著帆布包，走進了航站樓。大廳裡燈亮著，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洪小紅站在安檢口旁邊，手裡拎著那個舊皮箱，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疲憊。
蘇菲和小魚站在她兩邊，蘇菲穿著一條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一件薄毛衣，抱著胳膊，縮著脖子。
小魚穿著一條牛仔褲，白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
洪小紅看見陳之安，小跑著上前，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之安，你沒事吧？”
陳之安摟著她，拍了拍她的背，“沒事沒事。”
蘇菲從後面走上來，上下打量了陳之安一眼，“小孩哥，是誰？你告訴我，我幫你報仇？”
陳之安笑了笑，“沒事。他們是想要我的店，不是別的仇怨。”
蘇菲罵了一句，“死撲街，一個店都搶，不知道自己開一個啊，真沒品。”
小魚站在旁邊，看著陳之安，“你沒受傷吧？”
陳之安搖了搖頭，“沒有。”
上了凌晨飛往京城的飛機。飛機不大，座位窄，過道窄。
陳之安找到位置坐下，洪小紅坐他旁邊，靠著舷窗。
撇頭看見蘇菲和小魚跟在後面，也上了這架飛機。
蘇菲彎著腰，在找座位，一邊找一邊嘟囔。小魚跟在後面。
陳之安愣住了，看著蘇菲，又看著小魚，“你們倆怎麼也上來了？我們回京。”
蘇菲在過道對面的空位子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衝他笑了笑，把聲音壓得很低。“小孩哥，木頭臉說不要錢的，不坐白不坐。”
她頓了頓，“我在幹校待了幾年，還沒逛過京城。”
小魚在她旁邊坐下，也跟著點頭，“我也是。天安門都沒見過。”
“木頭臉是誰？”陳之安無語的搖了搖頭，“你們衣服也不帶，冷死你們算了。”
蘇菲示意他看中年男人，笑著說道：“你是不是傻？到了地方，買就是了！”
陳之安笑了笑，不說話，下了飛機誰傻誰知道，凌晨的京城，零下好幾度，商場還沒開門，她們上哪兒買衣服去？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停機坪，他還是第一次坐這個年代的飛機。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起飛，爬升，舷窗外，廣州的燈火越來越遠，星星點點，像散落在地上的銀河。
他看了幾秒，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