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在陳之安的臉上,眼睛有點澀。
他靠在椅背上,手銬已經解開了,但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子,火辣辣的。
對面坐著的那個人換了一個,年輕些,三十出頭,臉瘦,眼睛小,但目光很銳利。
他把手裡的筆放在桌上,看著陳之安,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像是在等他主動坦白交代。
陳之安沒有開口,低著頭,想著整件事,等著。
“說吧。從頭說。”瘦臉公安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陳之安抬起頭,說了一遍事情經過來證明他沒有嫖娼。
瘦臉公安聽著,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
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
“那個女的說,你叫她來的。約好了價錢。她進了房間你就開始脫她衣服。她不願意,你就要強迫她。”
瘦臉公安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陳之安。
陳之安沒有激動,也沒有憤怒,他知道這種事爭辯沒用,越爭越麻煩,他們說甚麼就是甚麼。
嘆了口氣,把身體往前探了探,聲音放低了,帶著一種生意人談價錢的口吻。
“同志,我認栽。交多少罰款能放我走?”他看著那人的眼睛,表情誠懇,帶著一絲無奈的笑。
不是心虛的笑,是那種我認倒黴,你們開價的笑。
瘦臉公安愣了一下,他審過不少人,有喊冤的,有哭鬧的,有沉默的,有發火的,但像這樣直接問罰款多少的,還是頭一回。
“你以為這是交罰款就能了事的事?”瘦臉公安的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度。
陳之安搖了搖頭,往椅背上一靠,“不是我以為。是你們想讓我是甚麼事,就是甚麼事。我爭也沒用,對吧?
但事情總有解決辦法。我願意配合,交罰款,寫檢討,保證不再犯。你們看行不行?”
瘦臉公安看著他,翻開面前另一份檔案,用手指著上面某一行字,“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證人和證據都一致。”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唸一份已經定了性的結論,“這案子,不是嫖娼,是強姦未遂。”
瘦臉公安把檔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陳之安,等著他的反應。
陳之安愣住了,不是嫖娼,是強姦未遂。這兩個詞的分量完全不同。
嫖娼是治安案件,罰點款、拘留幾天就完了。
強姦未遂是刑事案件,要判刑的,三到十年。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靠在椅背上,盯著對面那個人。
“同志,你說甚麼?強姦未遂?”陳之安聲音裡的笑意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
瘦臉公安沒有說話,看著他。
陳之安的腦子裡飛快的思考,嫖娼,交點罰款,拘留幾天,他認了,就當破財消災,早點出去。
但強姦未遂,這不是錢能解決的事了。
他們不是要他的錢,不是釣魚執法,不是地頭蛇敲詐。
是有人要把他送進監獄,強姦這罪名一背上,比弄死他了還難受。
陳之安看著對面那個人,沒有問他“你有甚麼證據”,沒有問他“那個女的怎麼說”,那些都沒用。
他們既然敢定強姦未遂,就是已經準備好了證據,準備了證人,準備好了所有材料。他問甚麼都沒用。
“我要打電話,見律師。”
瘦臉公安搖了搖頭,“案子沒問清楚之前,不能打電話。這是規定。”
陳之安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笑了笑,“不讓打電話也行。你去告訴你的主子,他想要甚麼,來跟我面談,我要自由。”
瘦臉公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脖子紅到耳朵根,一拍桌子,響聲在屋裡炸開。
“看看這是甚麼地方!這裡是能談條件做交易的地方嗎?”他的聲音很大,大到走廊裡都能聽見。
陳之安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看著他。
瘦臉公安的臉紅了一陣,又白了一陣,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站了幾秒,拿起桌上的資料夾,轉身出去了。
陳之安一個人坐在審訊室裡,日光燈嗡嗡響著,他已經確定是有人衝平安商來的。
瘦臉公安沒有再回來。過了很久,門開了,進來兩個穿制服的公安,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帶出了審訊室,推進了拘留室。
拘留室不大,幾平米,一張水泥砌的床,上面鋪著一張草蓆,硬邦邦的。
牆角有一個便池,散發著異味。鐵門在身後關上了,鎖芯咔噠一聲響,像是甚麼東西被永遠關在了外面。
陳之安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鐵門,站了一會兒,找了空位,坐了下來。
他們會把他關在這裡,不讓他打電話,不讓他見人,不讓他找律師。
拖幾天,把證據做紮實了,送到檢察院起訴,判幾年,然後在去搶奪平安商城。
廣州白天鵝賓館,房間在八樓,窗戶對著珠江。
江面上有船經過,汽笛聲低沉悠長,像遠山的鐘聲。
小偉站在窗前,看著江面上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抽,已經快要燃盡了,菸灰落在地毯上,他沒在意。
四哥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個橘子,慢慢的剝著。
橘子皮很厚,汁水濺到他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著,酸得眯了一下眼。
“四哥,人抓到了。”小偉轉過身,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定強姦未遂罪。姓陳的知道怎麼回事了,還說讓人去談條件。”
四哥把橘子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談條件?談甚麼條件?”他看著小偉。
小偉走到他對面坐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得意翹了一下,“肯定是姓陳明白了,想要換自由。”
四哥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可以快速拿下平安商城?”
小偉沒有接話,坐在那兒,想了好久才開口,“也不是不行,那就看姓陳的舍不捨得了。”
四哥的心一下子熱了起來,要是能這樣就把平安商城拿下來,他在團隊裡以後也能更有話語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珠江上那些往來的船隻,“走,去會會他。”
兩個人出了門,開上車,融進廣州灰濛濛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