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賓館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開了一道門。
陳之安睜開眼,看了看身邊還在熟睡的洪小紅,她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呼吸勻稱,睫毛微微顫動,不知在做甚麼好夢。
他輕輕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床,從帆布包裡翻出那個牛皮紙小本,翻到寫著蘇菲和小魚電話號碼的那一頁。
看了看手錶,快八點了。廣州人起得晚,這個點應該差不多了。
陳之安拿起床頭的電話,先給小魚打了電話,過了好一會才有人接。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像早晨的空氣,“喂?
“小魚,是我。陳之安。”陳之安握著話筒,聲音也跟著放輕了。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然後小魚的聲音帶上了一點溫度,“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事嗎?”
陳之安應了一聲,說了洪小紅也來了,想約她出來坐坐,陪他媳婦逛逛。
小魚沒有猶豫,應得很乾脆,“好。甚麼時候?在哪兒?”
陳之安說了賓館的地址和房間號。
小魚說知道了,她去單位打一圈就來。
陳之安又給蘇菲打了電話,電話打了第二次才有人接。
那頭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像是被從被窩裡硬拽出來的,“喂……誰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蘇菲的聲音沙啞,含混不清。
陳之安想象著她那一頭亂髮,眯著眼睛摸電話的樣子,咧了咧嘴。
“姐們兒,是我。陳之安。”陳之安壓低了聲音,怕吵醒洪小紅。
蘇菲在那頭頓了一下,隨即聲音精神了起來,“小孩哥?你怎麼這麼早打電話?又被誰欺負了?叫聲姐姐,我睡醒了去給你報仇。”
陳之安笑了笑,連忙安撫,“沒事沒事。我和小紅來廣州了。想著你有空的話,出來陪她玩,她沒來過。”
蘇菲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坐起來了,“你老婆也來了?”
她的聲音帶了笑,“行啊,你們住哪兒?我一會兒就過去。”
陳之安報了濱江酒店的名字和房間號,蘇菲說知道了,又說要帶她們去吃點好吃的,掛了電話。
洪小紅翻了個身,手臂搭在他腿上,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幾點了?”
“八點多。還早。”
“你今天不去廠裡?”洪小紅眼睛都沒睜,聲音悶在枕頭裡。
“還早,不急。”陳之安輕輕撥開她額前的頭髮,“我約了人,一會兒來陪你。”
洪小紅睜開一隻眼,看著陳之安,語氣裡帶著慵懶,“約了誰?”
陳之安笑了,俯身在額頭上親了一下,“女的。兩個。都是大美女。”
洪小紅徹底醒了,從床上坐起來,睜大眼睛,“兩個?誰啊?我認識不?”
“蘇菲和小魚,她倆都是這裡人。”
洪小紅掀開被子下床,去洗漱了。
快九點的時候,蘇菲先到了。她穿著一條藍色的修身長褲,外面套一件薄薄的白毛衣,頭髮披著,化著淡妝,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笑盈盈的看著洪小紅。
“小紅……小孩哥終於把你帶去了玩了。”
洪小紅也笑了,招呼她進來坐,聊孩子,聊工作,聊廣州哪裡好玩,哪裡好吃。
沒一會,小魚也來了,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衫,深色的西褲,頭髮扎著低馬尾,臉上沒化妝,乾乾淨淨的。
她跟蘇菲不一樣,安靜,話不多,進了門先跟陳之安點了點頭,又對洪小紅笑了笑,“大嫂好。”
聲音輕輕的,像春天的風。洪小紅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旁邊,上下打量了一番,“小魚還是那麼漂亮。”
小魚低下頭,耳朵尖有點紅。
蘇菲在旁邊起鬨,“可不是嘛,我們小魚可是出版社的一枝花。”
小魚瞪了蘇菲一眼,蘇菲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陳之安看了一眼時間,“你們一起玩,我去辦事了。”
洪小紅走上前,整理了一下陳之安的衣服,“小心點。”
陳之安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轉身走了。
廣隆內衣廠離賓館不遠,走路十來分鐘。廠在一條老街裡,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各種小店,賣早點的,修鞋的,配鑰匙的。
陳之安在門衛室登了記,走進廠裡,車間裡機器轟隆隆的轉著,空氣裡飄著布料味。
工人們低著頭忙活,沒人注意到他。老黃不在辦公室,辦公室裡空著,桌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茶水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堆泡爛的枯葉。
陳之安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車間。
老黃站在車間最裡面,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正跟一個工頭交代甚麼。
他看見陳之安,愣了一下,把手裡的半成品遞給了工頭,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像高興,又不全像高興。
“陳老闆,您來了。”老黃伸出手,陳之安握了握。
老黃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天熱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兩人走進辦公室,老黃轉身去泡茶,水壺響了幾聲,泡了兩杯茶端過來。
一杯放在陳之安面前,一杯留給自己。
“樣品呢?”陳之安問。
老黃從抽屜裡拿出一件內衣樣品,放在桌上。
陳之安拿起來,仔細檢查了一遍,“沒問題啊?”
老黃緊張的指著內衣說道,“這波罩肩帶都沒有,排扣還是在前面。”
陳之安笑了笑,“我就是這樣設計的,就照你這樣品生產就行。”
老黃低下了頭,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沉默了幾秒,抬起頭,表情變得複雜,嘴角動了動,話堵在嗓子裡。
“陳老闆,我……我怕生產出來有問題,您那邊不收。”
他的聲音發緊,“廠子小,經不起折騰。我……”
老黃語無倫次,說著說著嚥了口唾沫,不再說了。
陳之安把那份春季訂單的合同從包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黃,新訂單我都帶來了。圖樣沒問題。你按圖生產就行。春季的貨,你照著這個量做。”
老黃看著那份合同,沒有拿起來,他的手指微微蜷著,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好的,陳老闆。”老黃站起來,把桌上的合同簽了,摞整齊,又放回了抽屜裡。
陳之安站起來,把合同收回包裡,轉身出了辦公室。
身後傳來老黃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的。
“陳老闆,您小心點,廣州最近好亂。”
陳之安腳步頓了一下,沒太在意,想著去林老闆和?老闆那裡下訂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