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在想想。”
女人點了點頭,“不急,想好了來這裡找我。”說完女人轉身進了百貨大樓。
陳之安站在百貨大樓店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舉起牌子,繼續招人。
但他心裡知道,他已經招不到了。這個女人來了,其他的應聘者,在他眼裡都成了將就。
陳之安舉著牌子在百貨大樓門口站了整整一下午,腿都站麻了,手也凍僵了,牌子上的字被風吹得翹了角,他用手指按了按,又翹起來。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橘紅色。
下班了,大樓裡的售貨員陸陸續續從側門出來,騎著腳踏車,叮鈴鈴地按著鈴,穿過人群,消失在街道盡頭。
門口的保安開始收凳子,把門口的柵欄搬進去,準備關門。
陳之安低頭看了看手錶,快六點了。他把牌子放下來,夾在腋下,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正準備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怎麼還沒走?都到下班時間了。”
陳之安轉過頭,麗莎站在他身後,她比早上見到時看起來更年輕,更精神,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麗莎,我們找個地方談談。”陳之安頓了頓,“找個安靜的地方。”
麗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調侃,眼神裡帶著點回憶,“去荒山野嶺泡溫泉談?”
陳之安被噎了一下,臉有點熱。“不不不,去京城飯店咖啡廳。談公事。”
他把牌子換了個手拿著,另一隻手插進兜裡,假裝沒有聽見那句話。
麗莎撇撇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瞧你那小樣兒,沒以前灑脫了。”她外套換到另一隻手腕上搭著,“前面帶路。”
陳之安沒說話,轉身走到車旁邊,開啟後備箱,把牌子放進去,蓋好,繞到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副駕駛的門就被拉開了。麗莎坐進來,把包放在腿上,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坐自己的車。
車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種濃烈廉價的味道,是清雅的,淡淡的,像是某種花的香。
陳之安發動了車,車身輕輕抖了一下。
“你現在混得不錯嘛,都配車了。”麗莎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眼神裡有好奇,回憶起以前騎著爛摩托的大男孩。
陳之安笑了一下,沒說話,匯入車流,專心地開著車,開得不快,但很穩,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麗莎也沒再說話,看著窗外的街景,擋風玻璃的反光,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車裡安靜得很,只有發動機輕柔的轟鳴聲和偶爾的轉向燈滴答聲。
京城飯店咖啡廳。
陳之安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拉開椅子讓麗莎坐下,自己坐到對面。
服務員走過來,穿著白襯衫黑馬甲,手裡拿著小本子。
“兩位喝點甚麼?”
“兩杯咖啡。”陳之安說。
服務員記下來,走了。沒一會兒,兩杯咖啡端上來,白瓷杯,托盤上放著兩塊方糖和一把小銀勺。
麗莎拿起勺子,輕輕攪了攪,端起來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她把杯子放下,看著陳之安,手放在咖啡桌上,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輕輕的磕著桌面,像是在找咖啡廳音樂的節奏。
“麗莎,你是真想換個工作嗎?”陳之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麗莎想了想,靠回到椅背上,撩了一下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是想換個有前途的工作,不是單純地換個工作。”
她把“單純”兩個字咬得很重,在強調換個有前途的工作和換工作是有區別。
陳之安感覺有點繞,琢磨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有前途的工作,不是單純地換個工作。
她是想找一個能讓她施展才華的平臺,不是從一個坑跳到另一個坑。
陳之安點了點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沒放糖。
“平安商城賣場經理這個崗位,你覺得有前途嗎?”陳之安看著麗莎,等她的回答。
麗莎沒急著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回沒皺眉,好像在品味甚麼。
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想了一會兒,“暫時還不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陳之安,“我目前看中的,是你們公司開的薪水。”
她說得很坦率,沒有拐彎抹角。
陳之安搖搖頭,“平安商場不是公司,是個體合夥。不過商場運營都是按公司標準執行的。”
麗莎點了點頭,往前探了探身子,兩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認真起來。
“平安商城投資了多少?我要考量一下它的實力,值不值得我辭職去。”
她說的“辭職”,不是換個工作那麼簡單。她在國營百貨商店幹了十幾年,半輩子了,要辭職,得下很大的決心。
“四百萬。”陳之安說。
麗莎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商城有多大啊?”
“一萬兩千平。有大眾商品,精品,還有品牌商品。”陳之安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手肘撐在桌上,看著她,一點不心慌。
麗莎笑了,那笑容裡有驚訝,有佩服,“陳之安,你負責招聘,讓我去,我肯定能勝任。”
她頓了頓,語氣變了,從剛才的正式變成了隨意,還帶著一點抱怨。
“你都不知道我在國營百貨公司過得有多慘。職升不上去,工資也少,提出改革還被批評。”
陳之安想了想,他當然知道,麗莎在百貨公司幹了那麼多年,業務能力沒得說,但國營單位的晉升機制僵化,論資排輩,跟能力沒關係。
她在國外生活學習的那套在國內目前還不管用,光靠業務能力,能當上樓面負責人已經是天花板了,再往上,難。
他不瞭解她的私人背景,但這不是問題。問題是多年前,他倆有過親密接觸。這是最尷尬又最危險的。
“我可以讓你入職。”陳之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著麗莎,表情很嚴肅,“但有一點,我要提前說清楚。”
“你說你說。”麗莎往前探著身子,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工作是工作,別牽扯個人情感。”陳之安一字一句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