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麗又低頭看了看地址,對了一下門牌號。“他給我留的地址就是這兒。走,進去問問。”
她把紙條揣進兜裡,邁步跨進了院門,肖萍跟在後面,韓丹跟在最後,三個人一前兩後,走進了院子。
院子很大,水泥鋪地還做了防滑花紋,打掃得乾乾淨淨。
邊上種著幾棵月季,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朵乾枯的花,一看就是冬天忘記搬進屋了。
前院的租戶有的在家,有的出門了,門都關著,院子裡很安靜。
小麗正張望著,不知道往哪兒走,一隻大花狗從後院跑過來,搖著尾巴,在她腿邊嗅了嗅,忽然興奮的叫了兩聲。
小麗低頭一看,蹲下來,摸了摸狗的頭,“你是小花嗎?”
她認出來了,這是當年在幹校時陳之安養的狗,現在老了,嘴邊有了白毛,但眼神還是那麼亮。
小花搖了搖尾巴,像是聽懂了,轉身往後院跑,跑兩步,回頭看一眼,像是在說“跟我來”。
小麗跟著它,穿過月亮門,到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還寬敞,靠著牆根搭了一個狗窩,窩旁邊是一個石槽,石槽邊有一塑膠盆,還泡著幾塊尿布,白布上用肥皂搓出了泡沫,堆得冒尖。
陳之安正蹲在旁邊,手泡在水裡,搓著一塊尿布,搓得滿手都是肥皂泡。
他穿著一件舊衣服,袖子捲到手肘,褲腿上也濺了水,跟前幾天在她辦公室那個穿著中山裝、開著桑塔納的判若兩人。
聽見腳步聲,陳之安抬起頭,看見小麗,笑了,“小麗姐,你來了啊。你先進屋坐一下,我好大兒的尿布馬上洗完了。”
他低下頭,繼續搓尿布,手法熟練,搓幾下,擰一把,扔進旁邊的清水盆裡。
小麗眯著眼睛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調侃,“小孩哥也要洗尿布啊?!”
她故意把“也”字拖得很長,像是在說“你也有今天”。
陳之安頭也沒抬,嘴卻沒閒著,“嘿,你這話說得,我還親自上廁所呢。”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扭頭衝著屋裡喊了一聲,“小琳!小麗姐來了,你來帶她進屋。”
陳小琳抱著老大從屋裡出來,頭髮被好大侄兒抓得亂七八糟的,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毛衣上沾著奶漬,臉上還帶著一個紅紅的印子,不知道是被孩子咬的還是蹭的。
她看見小麗,笑了,“小麗姐,快請進屋。”她側身讓開門口,讓她們先進去。
小麗剛走到門口,洪小紅抱著老二也從屋裡出來了。穿著一件寬鬆的毛衣,頭髮扎著馬尾,臉色紅潤,比生孩子前還豐滿了些。
她看見小麗,眼睛一亮,聲音又大又親熱,“哎喲喂,小麗,你嫁出去了嗎?”
她說著,走過來,不由分說的把老二塞到小麗懷裡,自己轉身去廚房,“我去廚房給你燒水泡茶拿吃的。”
小麗無語地抱著老二,低頭看著這張胖乎乎的小臉。
老二也不認生,睜著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她,嘴一努一努的,忽然笑了起來,露出還沒長牙的粉紅色牙床。
小麗被他笑得心都化了,顛了顛,跟在小琳後面進了屋。
一進屋,她的腳步就停住了。
客廳很大,水晶吊燈掛在半空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透過那些亮晶晶的水晶串,在牆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
地上鋪著淺色的地板磚,亮得能照出人影。沙發是皮的,茶几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旁邊放著一盤水果,蘋果紅紅的,桔子黃黃的,碼得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一幅畫,是陳嬌畫的,用鏡框框著,歪歪扭扭的花,看著有點幼稚,但掛在這個地方,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靠牆擺著一臺電視機,看得出來,連擺電視機的櫃子都是訂做的。
小麗站在客廳中間,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小琳,這還是人住的地方嗎?”她聲音很大,大到在廚房燒水的洪小紅都聽見了,探出頭來笑了一聲。
陳小琳把老大放在沙發上,用枕頭圍了一圈,怕他滾下來。轉過身,看著小麗,笑著,“小麗姐,別大驚小怪的。坐下說話。”
她拉著小麗在沙發上坐下,又招呼肖萍和韓丹坐。
肖萍坐在沙發角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眼睛卻在屋裡掃來掃去,像是在數這屋裡有多少值錢的東西。
韓丹更緊張,挨著肖萍坐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小花也跟著進來了,趴在陳之安平時坐的那把椅子旁邊,眯著眼睛,尾巴一搖一搖的。
洪小紅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進來,放在茶几上,又回去泡茶。
幾個女人嘰嘰喳喳的聊開了,聊孩子,聊老公,聊這些年各自的經歷。
小麗說她在師範學校當會計,清閒是清閒,就是工資太低了,一個月八十多塊,跟不上現在的消費了。
肖萍說她之前在一個街道廠當會計,廠子效益不好,已經三個月沒發工資了。
韓丹說她高中畢業以後沒考上大學,在家待了兩年多,跟她嫂子學會計,學了個半吊子,正愁找不到工作。
陳之安洗完尿布,晾好了,才進屋換了件乾淨的外套,頭髮用水抹了抹,梳順了,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氣。
小花站起來,走到他腿邊,把頭擱在他膝蓋上,他摸了摸它的頭。
“小麗姐,這兩就是你幫我找的會計嗎?”他看著肖萍和韓丹。
小麗把嘴裡的蘋果嚥下去,指著肖萍,“她叫肖萍,我和她一個學校學的會計,也幹了十多年會計工作。”
又指著韓丹,“另一個是我老公的妹妹,叫韓丹。高中畢業,我教了她兩年,基礎的賬目她能做,複雜的還得我盯著。”
陳之安想了想,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肖萍工資先定一百二。韓丹算學徒,工資五十。你們要是覺得可以就留下。上班地點在東華門,平安商城。早上九點到崗,可能下班會晚一點,大概也是九點的樣子。”
說完看著肖萍和韓丹,等著她們的回應。
“我能接受。”肖萍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有把握的事。
韓丹心裡嚇了一跳,學徒就五十的工資,急忙點頭,嘴唇有點抖,“我……我也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