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被她說得哭笑不得,“瞧你那樣兒。”他從兜裡掏出車鑰匙,往桌上一拍,桑塔納的標誌在陽光下閃著光。
“小孩哥我現在翻身站起來了。瞧見了嗎?小汽車,桑塔納,我買的。”
小麗姐拿起車鑰匙,翻來覆去的看了看,又放下了,“桑塔納?你買的?你哪來那麼多錢?”她的語氣裡有驚訝,也有不相信。
“掙的。”陳之安把車鑰匙收回來。
“小孩,說吧,你來是甚麼事。”小麗姐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等著他開口。
陳之安往前探了探身子,兩手放在桌上,看著她的眼睛,“小麗姐,辭職跟我混。去我商城當會計,我開你兩百塊錢一個月。”
小麗姐愣住了,看了好幾秒,嘴角慢慢翹起來,從驚訝變成了笑,從笑變成了大笑。
“小孩,你瘋了吧?兩百塊?你知不知道我現在的工資多少?”
“多少?”陳之安問。
“八十。”小麗姐比了個八的手勢,“八十塊。我幹了大半輩子會計,才八十塊。你開兩百?你那個商城,能撐多久?”
陳之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看著她的眼睛,慢慢說,“小麗姐,你信不信我?”
小麗姐不笑了,她看著陳之安,看了好幾秒,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
“信。”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確定。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堆賬本,看了幾秒,抬起頭。“真開我兩百一個月,甚麼時候去?”
“越快越好。”陳之安站起來,“你先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我跟你們領導說說。”
小麗姐也站起來,“不用你說。我自己跟領導說。”
她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把算盤放好,把賬本摞齊,“小孩,你要是騙我,我可饒不了你。”
陳之安笑了,“騙誰也不敢騙你。小麗姐,說好了。兩百塊一個月。幹得好,年底有獎金,你要是還能找兩個小會計,我讓你當財務主管。”
小麗姐想了想,“小會計你開多少工資?”
陳之安考慮了一下說道:“那要看甚麼水平了,如果有工作經驗的可以開到一百以上。”
“知道了,我幫你找找,你把地址留給我,我回頭去找你。”
陳之安拿出本子,寫好家庭地址,還留了印刷廠的電話。
從師範學校出來,陳之安開著車,沒有回印刷廠,而是拐上了去海淀的路。
他想去看看以前的幹校。幹校撤銷了,變成了海淀農場蔬菜公司,家屬區也變成了農場家屬區。
他不是去懷舊,他是去租倉庫。商場開起來,貨到了沒地方放。
幹校那邊有的是空廠房,租金便宜,地方寬敞,離城裡也不遠,正合適。
門衛沒換,還是以前那個老頭了,陳之安把車停下來,搖下車窗。
“糟老頭子,沒看見陳校長我來了嗎?”
“嗨,原來是你小子,當上司機了呀?”
“你猜?”
“猜個屁,忙你的去吧,門給你開了。”
陳之安開著車,進去,把車停在了籃球場邊上。
籃球架還在,籃筐上的網沒了,鐵架子鏽跡斑斑。以前的辦公樓還在,牆刷了一層新漆,灰白色的,看著比以前精神了。
以前的宿舍區也還在,但住的人換了,不是以前那些人了。
陳之安走著走著,忽然有點恍惚。他想起當年在這條路上走的情景,早上上班,晚上下班,中午去食堂打飯,冬天縮著脖子,夏天敞著懷。
那時候他年輕,覺得日子長著呢,熬不完。現在回頭看,不過一轉眼。
上了辦公樓,找到掛著“主任”牌子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門開了,小工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胸前彆著工作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以前胖了一圈,臉上有了官相。
他看見陳之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小孩哥,你怎麼來看我了?”小工讓開身,讓陳之安進去。
陳之安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張農場的地圖。
桌上攤著檔案,摞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
“找你辦點事。”陳之安從兜裡掏出煙,遞給他一根,自己沒點,“西區那些廠房倉庫,現在還空著嗎?”
小工接過煙,點上了,抽了一口,“空著呢。從儀表廠搬走以後,一直沒人用。你想租?”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之安。
“嗯。租幾間當倉庫。”陳之安把煙放在桌上,“我開了個商場,貨到了沒地方放。”
小工想了想,彈了彈菸灰,“廠房歸農場管,我說話還算數。你要幾間?”
“先租三間。不夠再加。”
“行。我幫你安排。”小工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翻出一串鑰匙,“走,我帶你去看看。”
兩個人出了辦公樓,沿著那條老路往西區走。
西區的廠房還在,有些是紅磚牆,有些是當年他帶著人去搶的城牆牆磚,窗戶有的破了,用塑膠布擋著,有的沒了。
陳之安推開一扇鐵門,走進去,廠房裡空蕩蕩的,地上積了一層灰,牆角有蜘蛛網,空氣裡有股黴味。
他走了一圈,看了看屋頂,看了看地面,看了看牆上的電線。還行,不漏雨,地面平整,電線能用。
“就這幾間。我租了。”陳之安轉過身,看著小工,“租金怎麼算?”
小工笑了笑。“你一間每年給三百塊錢就行,這樣我也好交待。”
行。就這個數。”
小工看著陳之安,為難的說道:“小孩哥,你現在是大老闆了。要多照顧照顧老兄弟。”
陳之安笑了一下,“有啥事就說吧,看我能不能幫上。”
小工嘆了口氣,靠在門框上,“革委會解散以後,小革被安排去了火機廠。那個廠,半死不活的,發不出工資。
他一家四口,兩口子加兩個孩子,住在火機廠分的房子裡,就兩間,十幾平米,做飯都在樓道里,你看能不能幫一下。”
“走。去看看他,問他願不願意跟我混。”陳之安把煙掐滅了,往廠房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