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哥辦事利索,這是陳之安最放心的地方。說去找鋪面,第二天就開著麵包車滿城轉悠了。
東城看了,西城看了,前門看了,王府井看了,都不滿意。
不是太小,就是位置不好,要麼就是租金貴得離譜。
轉了幾天,終於在二環路東華門附近找到了一處還在招租的大面積商鋪。
那是一棟新建的綜合樓,底下三層是商業面積,上面是寫字樓。一樓二樓已經租出去幾家,三樓還空著,整整一層,一萬兩千平,方方正正的,柱網規整,採光也好。
八哥站在三樓空蕩蕩的大廳裡,環顧四周,腦子裡浮現出擺滿貨架、人來人往的景象。他嚥了口唾沫,騎著車就往印刷廠跑。
“小孩哥!找到了!”八哥推門進來的時候,陳之安正在寫甚麼東西。
聽見八哥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著八哥那張被風吹得通紅的臉,看著他那副興奮得快要跳起來的樣子,笑了。
“多大?在哪兒?”
“東華門!一萬二千平!整層!方方正正的,柱子少,採光好,位置絕了!”
八哥一口氣說完,氣都沒喘勻,扶著辦公桌,彎著腰,大口大口的呼氣。
陳之安站起來,把本子合上,拿起外套,“走,看看去。”
兩人開了車,到了東華門。那棟樓在十字路口東南角,四四方方的,灰白色的外牆,玻璃窗明亮。
樓下已經開了幾家特色小吃店,人來人往,挺熱鬧。
陳之安站在樓下,仰頭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人行道,點了點頭。
跟著八哥上了三樓,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水泥地面,白灰牆,大廳有點空曠。
陳之安在裡面走了一圈,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步子不快不慢,腦子裡規劃起來。
最後站在窗戶邊,往外看,下面就是東華門大街,車流人流,熙熙攘攘的。
“就這兒了。”
招租辦公室在二樓,一間不大的屋子,牆上掛著營業執照和各種資質證書,桌上堆著一摞招租資料。
負責人姓周,四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說話不緊不慢的。
他看見陳之安進來,站起來,握了握手,請他們坐下。
“周主任,三樓整層,我想全租下來。”陳之安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周主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陳之安一眼,那眼神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點點不相信。
一萬二千平,全租?
他看著陳之安那件普通的夾克,那雙普通的皮鞋,那張年輕的臉,心裡在盤算。
周主任笑了笑,把招租資料推過來,“租金十塊錢一平方,最低三百平起租。你要全租的話,可以適當優惠。”
陳之安拿起資料,翻了翻,放下,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萬二千平,按十塊算,一個月就是十二萬,一年就是差不多一百五十萬。
一百五十萬。他腦子裡閃了一下這個數字,又算了一遍,沒錯。
目前京城的人均工資都沒過百,一個普通工人幹一年,也就最多一千來塊。
一百五十萬,夠一千五百個工人幹一年的。
他低著頭,看著桌上那份招租資料,在權衡盤算。
周主任知道他嫌貴,來諮詢的人都嫌貴,又說了一句,“這個地段,這個面積,這個價格,已經是很公道的了。你看看王府井那邊的鋪面,一平米十多塊都拿不下來。”
他說的是實話,但陳之安沒接話。他在想,一年一百五十萬,他得賣多少衣服才能掙出這一百五十萬?
刨去進貨成本、人工成本、水電雜費、稅費,他還能剩多少?
他算不出來,數字太大了,腦子裡那點算盤珠子撥不過來。
他甚至開始自我懷疑,會不會每年幹下來,都是在給房東干?掙的錢全交了房租,自己一分落不下?
陳之安把手從桌上收回來,靠在椅背上,看著周主任,“這個價格,太高了。”
周主任笑了笑,很職業,不冷不熱,“你要全租的話,我可以跟領導彙報,看能不能再優惠點。你說個價,我幫你遞上去。”
陳之安想了想,心裡確定了個底價,六到七塊。
如果能談到六塊,他就賭一把。
如果談到七塊,他也賭一把。
如果高於七塊,他就換地方。
哪怕東華門是目前最熱鬧的地段,他也不租。
租金太高,利潤就薄了;利潤薄了,萬一市場有個風吹草動,他就扛不住。他不能把本錢一次耗光。
“六塊。”陳之安給出了一個心裡最底價。
周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這個價,不可能。你這不是砍價,你這是砍骨頭。”
他搖了搖頭,站起來,表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陳之安也站起來,伸出手,“周主任,麻煩你跟領導彙報一下。我誠心租,你也誠心租,大家坐下來慢慢談。”
握了握周主任的手,陳之安轉身帶著八哥走了。
接下來一個禮拜,陳之安天天去招租辦公室磨價格。
第一天,周主任說領導還在研究。
第二天,領導研究過了,最低九塊。
陳之安搖頭,說太高。
第三天,周主任打電話給他,說八塊五,不能再低了。
陳之安說,七塊。
第四天,周主任約他見面,說八塊,這是最後的價格。
陳之安說,七塊,這是我的最後價格。
第五天,周主任沒打電話,陳之安也沒去。
第六天,周主任打電話來了,說領導同意了,七塊,但有條件。
陳之安放下電話,笑了,價格打下來,附加條件就更好談了。
招租辦公室,周主任把合同草案遞過來。七塊一平,一萬二千平,月租金八萬四,年租金一百萬零八千。
陳之安看了看數字,又算了算,點了點頭。
周主任又說了條件,“月付,交五十萬押金。不滿一年,押金不退。”
說完看著陳之安,眼神裡有種“你接不接受”的意思。
陳之安想了想,“年付呢?年付要不要押金?”
周主任愣了一下,語氣裡帶著點懷疑,但更多的是試探,“年付可以不用押金。但年付的話,一次要交一百多萬,你能拿得出來?”
陳之安笑了笑,沒接話,拿起筆,在合同草案上寫了幾行字,年付,三年內不漲租金,五年內漲租不超過百分之五十。
寫完了,把合同推過去,“周主任,你看看。行的話,今天就籤。”